旗舰“崑崙”號的航速已经放缓，如同一位完成了远征的疲惫巨人，正缓缓驶向大乾本土最重要的军港。数日的鏖战仿佛被拋在了身后，甲板上恢復了往日的秩序，海风带来的不再是深海的腥冷，而是熟悉的、带著大陆暖意的气息。
    秦风的私人病房內，一片寧静。
    阳光透过舷窗的防紫外涂层，被过滤成一片温和的橘白色，洒在病床上。柳如烟已经能坐起身，靠著柔软的枕头，安静地翻阅著一本纸质诗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曾因透支而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却重新漾起了些许清泉般的神采。
    她身上连接的监测仪器早已被撤掉，只有手腕上还戴著一个轻便的生物传感环，实时將她的生命体徵传输到舰桥的医疗监控台上。这更多的是一种来自秦风的、近乎偏执的安保措施。
    “今天感觉怎么样？”秦风坐在床边，削著一个苹果。他的动作很稳，刀锋隨著手腕转动，带下一卷卷薄而连贯的果皮。
    “很好。”柳如烟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黑的梦。现在，梦醒了。”
    “噩梦结束了。”秦风將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籤扎起一块递到她嘴边。他看著她小口地吃下，眼神中的冰冷和锐利仿佛被这间病房的温暖融化了。
    这是他亲手为自己缔造的平静。他击溃了旧世界的秩序，踏平了深渊的门槛，用一场凡人无法理解的胜利，为这颗星球换来了一个喘息之机。而他，只想在这片刻的喘息里，守护好眼前这个人。
    “等靠港了，”他低声说，仿佛在兑现一个神圣的誓言，“我们去海边。我答应过你。”
    柳如烟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正要点头，病房內柔和的背景音乐却被一个急促的电子提示音切断。
    “加密通讯请求，等级：最高。发信人：汉克。”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秦风的眼神在一瞬间恢復了往日的深邃与冷静。他看了一眼柳如烟，后者只是平静地对他笑了笑，示意他无妨。他起身，走到墙壁边，按下一个按钮，一道光幕在墙壁上展开，出现了汉克那张写满了疲惫与狂热的脸。
    “大帅，”汉克的背景是堆满了伺服器和各种奇异设备的研究室，他的眼窝深陷，头髮乱糟糟的，但眼神却亮得嚇人，“我想，你必须立刻过来一趟。不，是现在。”
    “说重点，汉克。”秦风的声音没有波澜。
    “重点就是……我们可能点了一支不该点的火把。”汉克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在一片黑暗无垠的森林里。”
    半小时后，秦风站在了汉克的研究室里。
    这间位於“崑崙”號最核心区域的房间，与其说是研究室，不如说是一个高维物理的怪胎孵化场。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线缆像藤蔓一样从天花板垂下，连接到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上，空气中瀰漫著设备散热风扇的嗡鸣和淡淡的臭氧味。
    而在研究室的正中央，矗立著一个……怪物。
    那是一个由无数个废弃雷达天线、量子信號接收器和一些秦风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部件拼凑而成的古怪装置。它的核心是一个悬浮在磁场中的、不断旋转的奇点合金球，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眼花繚乱的微缩电路。整个装置看起来就像一个疯狂的弗兰肯斯坦，充满了粗暴而野蛮的美感。
    “这就是『高维信號望远镜』的雏形，”汉克指著那个怪物，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的骄傲，“我们称它为『回声』。”
    “它的工作原理？”秦风绕著装置缓缓走动。
    “还记得我们之前捕获的『观察者』协议碎片吗？就是那些试图『归档』我们的数据信號。我们发现，那些信號並非单纯的电磁波，它还携带了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空间属性。它像是在四维空间投下的一道影子。”
    汉克指著那个旋转的合金球，“『回声』的作用，就是通过模擬这种空间属性，构建一个临时的『感应阵列』，去『倾听』那些影子。我们一直在扫描，直到三天前，我们將它对准了一个特定的空域——就是『无光之喉』崩塌时，能量最异常泄露的方向。”
    他走到一个巨大的显示屏前，上面是一片漆黑的星空背景，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坐標在不断闪烁。
    “然后，我们听到了这个。”
    汉克敲击键盘，一段复杂的波形图出现在屏幕上。那不是杂乱的噪音，而是一种……规律的、稳定的、带著强烈目的性的脉衝。波形图的起伏，宛如一只眼睛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眨动。
    “这不是自然现象，”汉克的喉咙发乾，“这是信號。一种主动的、持续的、锁定的信號。它不是在广播，而是在……凝视。”
    秦风静静地看著那平稳的波形图，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在遥远星海的尽头，有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著这个坐標。
    “我分析了信號的衰减和空间扭曲特徵，”汉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它的源头，远在我们的认知之外。这就像是……你在黑屋子里打碎了一个花瓶，屋外的主人，只是平静地朝你这里看了一眼。”
    秦风的拳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缓缓握紧。
    他明白了。摧毁“门槛”，那场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就像是在宇宙这个寂静的池塘里扔下了一块巨石。他们以为自己只是溅起了水花，却没想过，池塘的主人，一直都在岸边。
    他们不仅暴露了自己，还被对方精准地標记了。
    “我们暴露了。”秦风平静地陈述道，这不是疑问，而是结论。
    “是的，大帅。彻底暴露了。”汉克摘下眼镜，揉著酸痛的鼻樑，“我们就像在黑暗森林里点燃了一堆篝火，还大声呼喊著自己的坐標。现在，森林里的某个猎人，只是抬起了头，用望远镜，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秦风沉默著，他走到舷窗前，望向外面的世界。
    晴空万里，海鸥在旗舰周围追逐盘旋，远方的海平面上，大陆的轮廓已经若隱可见。世界一片祥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生机。
    但他知道，在这片平静的表象之下，一道来自星空的、无形的“凝视”，已经锁定。
    他打贏了一场决定星球命运的战爭，却也亲手將自己和整个人类文明，推向了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冷酷的棋盘。以前，他们是棋盘上的弃子；现在，他们终於被允许坐上了牌桌，而对家的牌面，是整个星空。
    “继续监测，汉克。”秦风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透出一种被激发到极致的冷静与战意，“记录下『凝视』信號的一切变化。强度、频率、空间扰动……所有的一切。”
    他转过身，眼中倒映著那闪烁的波形图，仿佛看到了宇宙深处那双冰冷的眸子。
    “既然在看，”他低声自语，语气森然，“那就看个清楚吧。”
    “让他们看清楚，我们这个被污染的样本，究竟准备了怎样一场……盛大的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