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三十个日夜交替。
旗舰“乾元”號的特护病房內,时间仿佛凝固成了琥珀。房间一尘不染,充满了最先进医疗设备运行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嗡鸣。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只有一束从天窗投射进来的、经过柔和处理的阳光,和一盆秦风亲手换水的、生机盎然的兰花。
这一个月里,秦风重构了世界秩序,启动了“钟摆”计划,將整个大乾帝国变成了一部上紧了发条的、精准而冷酷的战爭机器。他每天会抽出固定的时间来到这里,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或是在深夜里,静静地看著她苍白的睡顏。
她是他撬动深渊的支点,也是他內心最深处的软肋。他欠她一个未来。
这天下午,秦风正在审阅一份关於“钟摆”计划第一阶段资源调配的报告,笔尖在纸上悬停,迟迟没有落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他抬起头。
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了。
床上那个沉睡了三十天的女子,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一只棲息在花蕊上的蝴蝶,被微风拂动了翅膀。
秦风的心臟猛地一停,隨即被狂野的巨流衝撞。他手中的报告“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人的气息在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仿佛怕一呼一吸间,吹散了这脆弱易逝的奇蹟。
他缓缓站起身,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走到床边,俯下身。
柳如烟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曾能洞穿数据迷雾、望向深渊的眼睛,终於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澈,乾净,像雨后被洗过的天空,像初春消融的溪流。却唯独失去了曾经那种仿佛能洞察一切、直抵本质的锐利与锋芒。那锐利,曾是她最致命的武器,也是她最沉重的负担。
此刻,它们只是单纯的、带著初醒迷茫的眼眸。
她看著头顶洁白的天花板,又缓缓转动眼球,扫过房间里陌生的仪器,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秦风脸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孩子般的困惑。她看著他,似乎在辨认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了很久,“睡了……很久吗?”
秦风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花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而温和:“一个月。”
“一个月……”她轻声重复,眼神里的迷茫更深了。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仿佛在確认这双手是否还属於自己。
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又带著一丝遥远的熟悉感。
秦风的心,在那一瞬间,一半沉入了冰海,另一半却升入了暖流。她忘了。她把那片恐怖的深海,那座搏动的水晶心臟,那把断裂的“钥匙”,全都忘了。这或许是一种残忍的保护,但对他而言,却是一种救赎。
他试探著,用最平缓的语气问道:“还记得……海吗?”
只两个字,柳如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清澈的眼眸里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原始的恐惧瞬间填满。那不是对某个具体事件的回忆,而是一种被刻印在本能里的战慄。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无边无际的、將一切光线和希望都吞噬的黑暗。
“別……”她急促地呼吸著,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秦风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制服里,“別提那个……深的地方……”
她的声音颤抖,像风中凋零的叶片。她看著秦风,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的依恋,仿佛他是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秦风……”她轻声唤著他的名字,这个称呼不再是过去那种带著敬意的、下属对指挥官的呼唤,而是带著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秦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用自己宽厚而温暖的掌心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以及那份全然的、將自己託付给他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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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贏了。他用一场惊天动地的战爭,將这个世界上最敏锐的“活仪表”,从她命运的枷锁中解救了出来。她变回了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普通女子。
然而,秦风的內心却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他看著她清澈却再也无法倒映出星辰的眼眸,知道那个能与他並肩、共同凝视深渊的柳如烟,或许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深海里。眼前这个,是他用巨大代价换回来的、一个崭新的她。
“別怕,”他低声说,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温柔,“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让你靠近那里了。”
他的承诺,仿佛一道坚固的屏障,隔绝了那份深海的恐惧。柳如烟的颤抖慢慢平復下来,但抓著他的手却没有鬆开一分一毫。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的依恋愈发纯粹。
她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复杂的逻辑和庞大的计划,不再去思考世界的未来和文明的走向。她的世界,此刻就缩小到了这张病床,和眼前这个给了她无限安全感的男人。
秦风看著她,心中的那些关於宇宙、关於深渊、关於“归档”的冰冷算计,在这一刻都被悄然融化。他轻轻抚过她柔软的髮丝,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等你身体好些,”他柔声说道,像是在许下一个最郑重的诺言,“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日出,在海边。但只在沙滩上,我们不碰水。”
柳如烟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了一丝微光。她信任地点了点头,然后將脸颊轻轻靠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只终於找到归巢的倦鸟。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將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旗舰平稳地航行在归家的航线上,身后是刚刚被他们亲手撼动的、充满未知与凶险的深海。
但在此刻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將军与他的“活仪表”都已是过去式。只剩下一个男人,和他失而復得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