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温暖的金色光斑。空气中瀰漫著松节油和顏料混合的独特气味，不再是医院里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也不是潜艇內循环空气的金属腥气。
    柳如烟坐在画架前，手里握著一支画笔，笔尖在调色板上轻轻蘸取著明亮的柠檬黄。她的侧脸在柔和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寧静，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呼吸平稳而悠长。
    她已经在这里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画布上，不再是那些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冰冷符號，也不是深渊之下扭曲怪异的结构。那是一片港口，一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港口。蔚蓝的海面上停泊著归航的渔船，船身上斑驳的漆痕记录著风浪的洗礼。岸边的街道上，有追逐打闹的孩童，有倚在门口閒聊的妇人，还有一排店铺，飘出新鲜的麵包香气。
    这些都是她从未拥有过的记忆，也是她如今努力想要抓住的现实。
    秦风从门外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幅寧静的画面。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军装，只穿著简单的白色衬衫和休閒长裤，头髮也刻意打理得柔和了一些，让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杀伐之气，被冲淡了许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一杯温好的牛奶轻轻放在桌角，然后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画布上。
    “今天画了很多船。”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窗外的风。
    柳如烟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上扬。“嗯，我喜欢它们靠岸的样子。好像……不管走多远，总有回来的时候。”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比前些日子已经好了太多。那段作为“活仪表”的日子，几乎榨乾了她的一切，灵魂像是被反覆撕扯后又强行拼凑起来。如今，她正在用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重新为这个灵魂填上色彩。
    秦风看著画，目光却飘向了更远处。靠岸的船，归航的人。他知道，这是她內心最深处的渴望，也是他亏欠她的。他带她看见了最深的海，却差点让她再也看不到岸。
    “喜欢就多画。”他说，“过几天，市美术馆有一个新锐画家的联展，我已经为你预留了一个展位。”
    柳如烟终於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著他：“我？可是我才刚开始……”
    “没有可是。”秦风的语气不容置疑，但眼神却带著鼓励，“你的画，应该被更多人看到。而且，走出去看看，对你的恢復有好处。就当……是去晒晒太阳。”
    他刻意迴避了“画展”、“艺术”这些词汇，只用了最简单的理由。柳如烟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心中一暖，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几天后，名为“海岸线”的画展如期开幕。
    画廊里人不多，大多是些艺术爱好者、评论家，以及闻讯而来的社会名流。柳如烟的几幅画被掛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她並不在意。她只是像个普通的参观者一样，安静地看著別人的作品，偶尔在自己画前驻足片刻，听听路过之人的零星评价。
    “这幅《渔港黄昏》很有生活气息啊，笔触很温暖。”
    “就是风格太传统了，没什么衝击力。”
    秦风陪在她身边，像一个尽职的护工，为她递上一杯水，或者在她看得久的时候，为她找一张休息的椅子。他身上强大的气场和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吸引了不少目光，但所有人都识趣地保持著距离。谁都知道，这位大帅如今最珍视的，就是他身边这位需要静养的女孩。
    就在画展即將结束时，一位头髮花白、戴著金丝眼镜的西夷老者，停在了柳如烟最大的一幅画前。
    这幅画叫《归航的船》。
    画面的主体，是一艘扬帆的大船，正缓缓驶离一个灯火通明的港口。港口的细节被处理得有些模糊，充满了梦幻般的暖色调。而船的航向，是前方一片深邃无垠的星空。那片星空，画得极为细致，繁星点点，构成了一幅奇特而壮丽的星图。
    老者先是讚许地点了点头，似乎很欣赏画面的构图和意境。但很快，他的目光就完全被那片星空吸引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身体不自觉地向画幅凑近，镜片后的双眼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奇怪……太奇怪了……”他喃喃自语，一手扶著眼镜，一手在空气中比划著名，似乎在確认什么。
    他猛地回头，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著什么，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不远处的柳如烟和秦风身上。他快步走了过去，因为过於激动，甚至有些踉蹌。
    “excuse me...”他用略带口音的乾语说道，显得有些急切，“请问，这幅画的作者在哪里？我想见她！”
    秦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將柳如烟挡在了身后。“我就是她的监护人。先生，您有什么事？”
    “太不可思议了！”老者完全没注意到秦风语气中的冰冷，他从隨身的皮包里颤抖著拿出一张列印出来的星图，“请看！这是我所在的团队，通过射电望远镜捕捉到的一段微弱信號源，破译后绘製出的疑似星域结构图！你们看，你们看！”
    他將那张布满了各种数据標记的星图，与画中的星空一对比。
    画廊角落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但秦风和柳如-烟都看得清清楚楚。
    画中那片璀璨的星空，那些由光点组成的奇特星座，其分布结构与排列顺序，与那张来自遥远太空的、冰冷的数据星图，竟然……分毫不差。
    老者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位画家！她是怎么知道这片星图的？这绝不可能！这个信號源是我们最新的发现，从未对外公布过！她的画，简直就是……就是我们接收到的那个未知信號的艺术再现！”
    柳如烟也愣住了，她苍白著脸看著自己的画。她只是凭著感觉画，画下那些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最遥远的景象。她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想，是灵魂深处留下的残影。
    秦风的脸色却在瞬间沉了下来。
    “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