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將柳如烟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他向前迈了半步,不著痕跡地將柳如烟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隔开了那位天文学家探究的视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旗舰內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温度却像是在骤然降至冰点。
那位名叫阿兰·德雷克的天文学家,脸上那份“天真”的狂热丝毫未减,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秦风这个保护性的姿態。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像一位棋手,在欣赏对手走出了一步意料之外却又合乎情理的棋。
“请不必紧张,秦將军。”德雷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旁边休息区的会客沙发。“我只是一个对未知充满好奇的学者。或许,我们可以坐下来,喝杯咖啡?就像朋友一样。”
他的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仿佛真的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因为看到了一幅令人惊嘆的画作而喜不自胜。
秦风的目光没有丝毫鬆动,他直视著德雷克,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构造。几秒钟后,他鬆开了柳如烟的手,低声嘱咐道:“去那边坐好,別说话。”
柳如烟顺从地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秦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临大敌的凛冽气息。她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双手不安地放在膝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充满了困惑。
秦风这才迈步走向会客区,在德雷克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动作沉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侍者很快送来了三杯手冲咖啡,浓郁的香气在房间里瀰漫开来,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让这场无声的交锋多了一丝不真实的烟火气。
“將军,您身边的这位女士,是个天才。”德雷克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讚不绝口,“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星图描绘。她並非在復刻,而是在……共鸣。她的灵魂,似乎能跨越光年的距离,触摸到遥远星系的脉搏。”
秦风没有碰面前的咖啡,只是淡淡地开口:“她喜欢画画,仅此而已。”
“不,不仅仅是画画。”德雷克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艺术,是人类潜意识对宇宙真理的无序模仿。从古典主义的对称和谐,到印象派对光影瞬间的捕捉,再到抽象画对维度与结构的探索……本质上,都是在试图解读宇宙的秩序。而柳女士的这幅画,她触摸到了最核心的秩序——文明诞生的摇篮。”
他巧妙地將话题从艺术,引向了更深层次的领域。
秦风眼神依旧冰冷:“所以呢?”
“所以,这让我產生了一些哲学上的思考。”德雷克摊开手,姿態优雅而充满蛊惑性,“您认为,宇宙的法则是什么?是混乱无序,还是……存在著某种宏大的、筛选文明的秩序?就像一个巨大的筛子,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化为尘埃。”
“文明的筛选”这几个字,他说得清晰而缓慢,像一颗颗精准投入池塘的石子,等待著看秦风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他不再偽装,而是直接將“观察者”的生存法则,以一种哲学思辨的方式,拋到了秦风面前。
休息区內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舰艇轻微的引擎嗡鸣。柳如烟紧张地咬著嘴唇,她听不懂这场对话的深层含义,但她能感觉到,那位温和的学者先生,此刻正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向秦风布下了最致命的陷阱。
秦风沉默了片刻,终於伸出手,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他没有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德雷克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来自內陆,对大海了解吗?”
德雷克一怔,显然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他略作思忖,答道:“当然,海洋学是天文学的重要分支,许多理论模型是相通的。”
“那你知道大海的规则吗?”秦风的目光抬起,直刺德雷克的双眼,“大海有潮汐,有暗流,有风暴,有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兽。它的规则,不是筛选,而是『存在』。你无法命令潮汐,但你可以建造足以抵御风暴的堤坝。你无法抹去暗流,但你可以绘製最精准的海图,让自己的船避开它。你无法杀死所有巨兽,但你可以让自己的船,变成更强大的巨兽。”
他將咖啡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宇宙,或许就是一片更大的海。你们的所谓『秩序』,在我看来,不过是这片海里的一种洋流。或许很强大,或许很古老,但它不是全部。”
秦风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著一种在深渊里死战归来后才淬炼出的森然锋芒。
“而我,不需要理解你们的『筛选』,也不需要乞求你们的『秩序』。我要做的,只是在这片海里,造出我自己的船,画出我自己的海图。然后,告诉所有想把我当成筛子里尘埃的存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片海,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德雷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那双浅蓝色的眸子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內心的震惊。他重新审视著眼前的这个东方男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考官对考生的评估。他试探秦风的认知深度,判断他是否能理解“观察者”的宏大逻辑。如果能,或许可以拉拢;如果不能,便是一个需要被清理的“异常样本”。
但他错了。
眼前的秦风,根本不是考生。他甚至不是一个试图理解规则的棋子。
他將自己放在了与棋盘对等的位置。他承认棋盘的存在,承认规则的强大,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他想做的,是掀翻这张棋盘,或者……成为那个制定新规则的人。
这场咖啡桌上的战爭,在无声无息间,已经分出了初步的胜负。
德雷克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恢復了那种彬彬有礼的学者姿態。
“一场……非常精彩的谈话,秦將军。你的见解,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他微微躬身,告辞道,“我想,我需要回去,重新整理我的数据了。”
秦风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沙发上,挥了挥手:“不送。”
德雷克转身离去,背影依然挺拔,但步伐中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的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门被轻轻关上。
休息室內,只剩下秦风和柳如烟。
秦风脸上的冰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他走到柳如烟身边,坐了下来,將她轻轻揽入怀中。
“嚇到了?”他柔声问。
柳如烟摇了摇头,將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是个坏人。”
秦风轻抚著她的长髮,心中却无比清明。
考试已经开始,而他,刚刚交上了第一份答卷。一份充满了挑衅、战意和绝对自信的答卷。
他知道,从德雷克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这片星空將不再只是冷漠地“凝视”。
棋盘上的另一方,已经正式將他,视为了……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