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喧囂声如同退潮般，缓缓从这临时充当庆典场所的军官俱乐部里褪去。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却只照著一室零落的空椅与杯盘狼藉。空气中还残留著香檳的甜腻、雪茄的醇厚以及胜利的微醺气息，但当最后一个敬礼的军官转身离去，那股短暂的、属於凡人的欢愉便被一种更深沉、更广阔的寂静所吞没。
    秦风轻轻拍了拍怀中柳如烟的背，她已经在他怀里睡著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疲惫中带著一种全然的信赖。刚才那个古怪的天文学家德雷克带来的无形压力，似乎已经在她的睡梦中消散，但秦风知道，那道阴影只是暂时藏了起来。
    他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將柳如烟打横抱起，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送回她那间洒满月光的病房。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看著她平稳的呼吸，秦风眼中的冰霜才融化了一瞬，溢出一丝极尽温柔的暖意。这个女孩，是他的锚，是他在深渊与星海的惊涛骇浪中，唯一能够停泊的港湾。
    “等我。”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重逾万钧的诺言。
    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那一片安寧。走廊尽头，霍去病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静静地立在那里，身上的杀伐之气尚未完全收敛。
    “大帅。”
    “留守，清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天文台。”秦风的指令简短而清晰，不带一丝情绪。
    “是。”霍去病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用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仿佛要將任何潜在的威胁都提前扼杀在阴影里。
    秦风独自一人，走向基地的最高处——那座银白色的巨大穹顶，汉克的天文台。夜风吹拂著他笔挺的制服，带来了远处海洋的咸腥气息。脚下，整个海军基地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在夜色中呼吸，无数暗红色的指示灯像是它不眠的眼睛。
    天文台的合金大门感应到他的身份信標，无声地滑开。穹顶之內，是与外界的喧囂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巨大的射电望远镜阵列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无数屏幕上流淌著瀑布般的数据流，空气中瀰漫著设备散热时特有的、冰冷的臭氧味道。汉克正全神贯注地坐在主控台前，花白的头髮在屏幕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杂乱。
    “你来了。”汉克没有回头，眼睛死死盯著中央主屏。那上面，一道波形图在稳定地脉动著，像一颗沉睡中的巨兽的心跳。“『凝视』信號没有任何变化，强度、频率，都和德雷克来之前一模一样。他就像……消失了一样。”
    “他没有消失。”秦风走到他身边，目光越过汉克的肩膀，望向那道波形，“他只是交了卷，回到了观眾席上。”
    秦风绕过控制台，走到那架巨大的光学望远镜旁。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他没有立刻去观察，而是静静地站了几秒钟，感受著这座人类智慧结晶带来的、对抗宇宙的渺小与伟大。
    “汉克，”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灵犀』阵列，准备就绪了吗？”
    汉克猛地一怔，转过身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大帅，你是说……那套从『门槛』核心层缴获的通讯设备？它的原理我们还没完全搞懂，能量层级也高得离谱，贸然启动，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秦风的视线转向望远镜的目镜，那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但我们不能再等了。被动的观察，只会让我们永远被困在別人的画框里。考试已经开始，我们总得交点东西上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汉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转回身去，手指在虚擬键盘上飞速敲击起来。“遵命。正在引导能源……阵列锁定目標星域……『灵犀』系统启动。”
    伴隨著一阵低沉的嗡鸣，天文台的一侧滑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一截直径不足半米的、由未知黑色晶体构成的发射管缓缓伸出。它看起来毫不起眼，却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仿佛连接著另一个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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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风俯下身，將眼睛凑到瞭望远镜的目镜上。
    瞬间，整个世界都消失了。浩瀚无垠的星空呈现在他眼前，亿万星辰织成了一张华丽而冷酷的画卷。汉克已经引导望远镜，精准地对准了那片“凝视”信號的源头。那是一片非常普通的星域，有几颗暗淡的恆星，没有波澜壮阔的星云，也没有史诗般的星系碰撞。然而，秦风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在那片看似平淡无奇的星尘深处，他感受到了那道跨越光年而来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
    他们在看。他们一直在看。
    秦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容。他鬆开望远镜，直起身，目光落在主控台的数据输入区。
    “汉克，我要发送一道信息。”
    “內容？”
    “就两个字。”
    秦风走到控制台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从容不迫地敲击著。屏幕上，出现了两个雋秀而有力的汉字。
    【归航】
    这不是挑衅，不是求饶，更不是宣战。这是一份宣告，一份来自棋盘上另一颗棋子的、平等的宣告。他在告诉那片星空深处的存在：我知道你们在，我也在这里。你们视我们为待归档的样本，但在我看来，你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迷航者。柳如烟的画，画的是希望，而现在，他要用这个名字，赋予这场博弈新的意义。
    棋局继续，但这一次，我们共同制定规则。
    “发送。”秦风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汉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確认键。
    那截黑色的晶体发射管顶端，亮起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白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撕裂夜空的能量光束。那只是一道无声无息的、纯粹的意念，以超越光速的方式，化作一艘写在星空这张巨大纸张上的无帆之舟，朝著那片深邃的、名为“故乡”或者“深渊”的星域，开始了它的“归航”。
    信息发出后，整个天文台再次陷入了死寂。屏幕上的波形图没有丝毫变化，宇宙深处也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仿佛一切，都只是秦风的独角戏。
    但他知道，他们收到了。
    秦风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巨大的穹顶窗。他背对著所有人的科技与权谋，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那片被基地灯火染得有些昏黄的夜空。他的背影，被星光与舰影拉得很长，显得无比孤独，却又承载著一个文明全部的重量。
    以星空为纸，以意志为笔，一份新的契约，已然签订。
    远方，星辰依旧。而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一个真正的对手，正式登上了宇宙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