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
“周厂长!”
“快!快叫厂医过来。”
惊呼声骤然响起,瞬间取代了方才的欢呼。
赵大江一个箭步衝上去,在周振身体软倒前伸出双臂。
他接住了人,可当周振的重量压过来时,他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厂长!厂长!”他低头看著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声音都一下子变了调。
赵大江此时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手托著周振的后背,一手扶著他的肩膀,费力地將他背在背上。
其他人想去帮忙,都被他当场制止。
“让开,都让开!”他猛地抬起头,冲这围过来的人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他咬著牙,把周振往背上紧了紧,弓著身子,踉蹌著往外跑。
“让开,快让开!”
他一路跑,一路吼,声音在山谷里反覆迴荡。
在往卫生室跑的路上,他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但他的双手却死死护著背上的人,好在一旁的刘秋生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这才让他稳住了身子。
他喘著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簌簌地往下淌,嘴里不停地念叨:“厂长,厂长你可別嚇我,你可不能有事。”
“都怪我,是我没照顾好你,我就不应该同意你这样没日没夜地干……”
那模样,活像自家孩子突然昏过去的老父亲。
兵工厂的简易卫生所里,厂医仔细检查了一番,摘下听诊器,长舒一口气。
“问题不大。”他看向围在床边的眾人,缓缓说道。
“厂长就是疲劳过度。”
他略微停顿一句之后,又继续补充道:“这是精神长期高度紧张,加上营养不良,导致的突发性昏厥。
身体没有大问题,只要好好休息,补充营养,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赵大江站在最前面,听完这话,心里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隨著心里绷紧的弦鬆开,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扶著床沿慢慢蹲了下去。
他低著头,大口喘气,好半天才从哑著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可嚇死我了……”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几人,张铁牛、韩山、李炭头等人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消息传开,整个兵工厂的工人同志都担心起来。
在周振昏迷的期间里,卫生所那间小小的窑洞外,始终有人守著。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来,三三两两地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譁。
来了,他们就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一会儿。
又或者就直接站著,然后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地垫著脚,伸长脖子,目光透过那道半掩的木门往里瞅一眼。
瞅完了,也不吭声,就那么静静地站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
老陈头端著熬好的小米粥来了。
他把碗用毛巾裹得严严实实,揣在怀里保温,一路小跑过来。
到了门口,他踮著脚往里张望,看见周振躺在床上,並没有甦醒。
赵大江此时正趴在一旁打盹,周振昏迷的这一天一夜,他都一直守在这儿,实在困了就这样趴著,简单小憩一下。
老陈头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声嘆息。
房间內的赵大江,听见动静,整个人瞬间一个激灵,然后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第一时间把目光看向躺在床上的周振,见他仍昏迷未醒。
这才满脸失望地把目光转向別处,瞧见老陈头进来,他也只是向对方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老陈头把碗递给赵大江,压低声音嘱咐:“这毛巾別打开了,多捂会儿,冷得慢些,这粥凉了就不好喝了,如果厂长醒了,就赶紧让他喝。”
说完,他又往病床上看了一眼,这才一瘸一拐地离开。
入夜了,有人悄悄送来一盏油灯,放在窗台上。
灯火微弱,却一直亮著。
第二天中午,周振终於醒了。
醒来后,他第一反应就是要挣扎著起来,却被守在床边的赵大江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轻轻却又坚定地按了回去。
“我的周大厂长。”赵大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著几分责怪,几分心疼,语气不容置疑。
“这回你可得听我老赵的,医生说了,你这身子骨再折腾就得垮了。
从现在起,你必须好好休息,其他事,你暂时就別管了。”
周振急了,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铁牛、韩山、李炭头等一干骨干走了进来,把不大的卫生室挤得满满当当。
张铁牛走到床边,搓著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嘿嘿笑了两声。
“厂长,这不是老赵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我们全厂同志共同的决定,你虽然是厂长,也不能不顾全厂同志们的意见。”
韩山点点头,在旁边坐下。
“厂长,你就安心养著。”
张铁牛此时拍了拍胸脯,保证道:“炉子好用著呢,昨天生產的活性炭都达標了,剩下的活儿,俺们保证干得漂漂亮亮。
要是再让你累著,俺们这帮老伙计,脸都没地儿搁了。”
“是啊,周厂长,”韩山也开口劝道,“工艺流程你已经捋顺了,关键技术点也突破了。
大规模生產,协调调度,有老赵和我们呢。”
李炭头站在人群后面,使劲点头。
而此时,周振甦醒的消息已经在厂里传开,窑洞外又聚了不少人。
但没有人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隔著那道门,静静地往里看。
此时正看见周振靠在床头,正和赵大江等人说话。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人已经醒了,能说话了。
门口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终於露出笑容。
有人轻轻说了句:“醒了就好。”
旁边的人点点头,没吭声,只是又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悄悄转身离开。
一个接一个,大家悄悄地来,悄悄地看,悄悄地走,没有人进来打扰。
看著这一张张真诚而固执的脸,周振知道,自己这次突然病倒,是真的嚇到大家了。
他感受到同志们沉甸甸的关怀和爱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有些发热。
他眨了眨眼,努力没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