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幽监附属军校的第三日，宫奕已经彻底適应了这里的作息。
    他依旧以“石三”的身份藏在人群里，沉默、寡言、训练刻苦却从不冒尖。
    换容石牢牢锁住他的样貌与灵气，任谁看过去，都只是一个从乱石峡爬上来、只想安稳活命的普通矿工。
    也是在这一天，他在军校里，真正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午休时，宫奕独自坐在能量训练场的角落，闭眼调息，暗中以一丝微不可查的植培灵气探查四周环境。
    刚把周遭监控与巡逻路线记清，身旁便坐下了一道身影。
    青年身材中等，皮肤偏黑，手臂上有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带著一股底层人特有的憨厚。
    “我叫陈石，和你一样，也是从外面据点被征进来的。”
    他主动递过一小袋方舟配给的营养膏。
    “看你总是一个人，没人陪你说话？”
    宫奕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打量了对方片刻。
    陈石的气息乾净而微弱，没有暗能污染，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同病相怜的善意。
    他微微点头，接过营养膏，声音依旧沙哑低沉。
    “石三。”
    “我知道你，凌小姐亲自送进来的那个。”
    陈石压低声音，语气里有羡慕，却没有嫉妒。
    “他们都不敢靠近你，说你背景深，只有我觉得，你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出身。”
    宫奕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陈石却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他原本是东境一个小据点的倖存者，父母死在诡异口中，自己被方舟的人带走，因为体质还算可以，被送进了军校。
    “我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毕业之后能分到一份安稳差事，不用再面对那些吃人的诡异就行。”
    陈石望著远处不断闪烁的训练光屏，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朴素嚮往。
    “在这里有吃有住，受伤有修復仪，已经比外面好一万倍了。”
    宫奕看著他眼底的纯粹，心里微微一涩。
    陈石和希望基地里那些只想安稳活下去的普通人一模一样。
    他们无辜、善良、渴望生机，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方舟一点点洗脑，未来会成为刺向其他倖存者的刀。
    他没有点破，只是轻声道。
    “好好训练，能活下去。”
    “对！能活下去！”
    陈石重重点头，像是受到了鼓励，拍了拍宫奕的肩膀。
    “以后我跟著你，你训练带我，吃饭带我，有事儿咱们一起扛！”
    这一拍，简单、真诚，没有半分算计。
    在这座冰冷、机械、人人自危的幽监军校里，这是第一缕不带目的的暖意。
    宫奕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没有想到，自己在敌方腹地的臥底之路，竟然会在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安心。
    可这份短暂的平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的基础灵能操控课刚结束，学员们陆续走出教学舱，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衣著明显比普通学员精良的人簇拥著一道身影，大摇大摆地走来。
    为首的少年一身雪白制式作战服，领口绣著暗蓝色金边，面容俊朗，却眉宇张扬，眼神里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是军校里公认的天之骄子——周昊。
    父亲是幽监方舟主管凌苍的直属下属，手握兵权，更是凌汐联姻对象的亲族晚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昊一直在疯狂追求凌汐，把自己当成了凌汐的既定追求者。
    此刻，周昊的目光一扫，很快就落在了角落里正和陈石说话的宫奕身上。
    当看清宫奕那张被换容石变得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脸时，周昊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认得这个人。
    几天前，他亲眼看见凌汐亲自把这个叫“石三”的低贱矿工送进军校，態度亲昵，甚至还特意叮嘱教官多加关照。
    一个从乱石峡爬出来的脏东西，也配让凌汐另眼相看？
    一股浓烈的嫉妒与戾气，瞬间衝上周昊的头顶。
    周昊甩开身边的跟班，径直走到宫奕面前，居高临下地站定，居高临下地睨著他，像是在看一只挡路的螻蚁。
    “你就是石三？”
    宫奕抬眼，神色平静无波，按照“石三”的身份，微微低头，保持著底层人该有的谦卑。
    “是。”
    这副温顺木訥的样子，在周昊眼里，更是懦弱可欺。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所有学员都能听见，字字刻薄，像淬了毒的针。
    “一个从乱石峡挖煤挖出来的贱民，一身灰土气，也配进幽监军校？”
    宫奕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回话。
    心理一瞬间翻涌。
    他不是怒自己受辱，而是怕情绪失控，暴露万植归心的气息，毁掉整个臥底计划，耽误传回情报、救援希望基地的大事。
    忍。
    必须忍。
    见他不吭声，周昊更加得意，羞辱之意更盛。他上前一步，故意用肩膀狠狠撞向宫奕的胸口。
    宫奕早有察觉，却故意装作猝不及防，踉蹌著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合金墙壁上，后背传来一阵闷痛。
    “急著退什么？”
    周昊冷笑，眼神轻蔑如刀。
    “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凌小姐一时心软捡回来的一条狗，也敢在军校里昂首挺胸地站著？”
    周围的学员们纷纷侧目，却没人敢出声。
    一边是无权无势的底层矿工，一边是权势滔天的周昊，谁也不想引火烧身。
    陈石脸色发白，却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想要拉宫奕躲开，低声劝道。
    “算了，石三，我们走……”
    “走？”
    周昊斜眼瞪向陈石，语气暴戾。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一个低等杂役，也敢插嘴？”
    陈石被那股气势嚇得浑身一颤，却依旧死死挡在宫奕身前，声音发颤却依旧坚持。
    “他、他没惹你……你別太过分……”
    “不过分？”
    周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笑了几声，隨即脸色一冷，猛地抬手，一指点向宫奕的脸，语气极尽刻薄羞辱。
    “我今天就告诉你，在幽监方舟，什么叫过分。
    你这种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东西，天生就该在底层挖矿搬尸，给我们这些上层人当垫脚石。
    凌小姐好心给你一口饭吃，你就乖乖夹著尾巴做狗，少往她身边凑。
    你也配靠近凌小姐半分？
    你连给她提鞋，都脏了她的鞋！”
    一字一句，恶毒、刺耳、充满阶级碾压的傲慢。
    宫奕的头依旧微微低著，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神。
    外人看来，他是被嚇得不敢抬头，懦弱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