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人不是別人,正是“混世魔王”耿继茂。
他一身半旧的青色棉甲,腰悬长刀,站在大堂侧后方,原本並不起眼!
毕竟他並无军职在身,以他十三岁的年纪,这种级別的军议,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可如今,他却是山东巡抚徐从治的座上宾。
登州城破之后,山东对叛军的情报几乎是一片空白。
派出的夜不收根本靠近不了城墙,射回来的全是绑著恐嚇信的箭矢。而耿继茂率领的三百“溃军”,是唯一与叛军交过手、又对登州城內外情况最熟悉的人。
因此,他被破例请进了这间大堂。
起初,听到通传“登州萧知府遣使送来密信”时,耿继茂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若是真有什么內应通风报信,那他配合李印龙夺城的事情可就暴露了!
可当看到那个风尘僕僕走进来的使者时,他悬著的心“咚”地落回了肚子里。
耿继茂嘴角微微一勾,瞬间明白了这是李印龙设的局,请君入瓮。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静静看著冯狗蛋绘声绘色地讲述登州城內情,看著徐从治激动得满面红光,看著杨御蕃先是推諉、后被激將、最终请战……
直到杨御蕃说出那句“末將愿尽起大军,星夜赶往招远”时,耿继茂终於开口了。
“擒贼擒王,固然没错。可这样一来便打草惊蛇了!”
“李逆身边全是精锐骑兵,能不能將其擒住且不好说,万一让部分贼寇跑回了登州府;那么肯定会加强戒备,甚至进行换防。如此一来,岂不是白费了萧知府的一番心血,甚至还有可能让其暴露!”
他看向徐从治,目光恳切:
“抚台明鑑,不可因小失大。收復登州,才是头等大事!”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杨御蕃脸色一沉,冷哼一声:“一个乳臭未乾的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军国大事?”
他上前一步,对著徐从治抱拳道:“徐抚台!萧基安插的人毕竟只是少数,能不能成功开门放我们进城,还是未知之数。可只要擒住了李印龙,贼寇群龙无首,定然不战自溃!届时即便强攻登州,末將也不惧!”
耿继茂毫不示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杨总兵自然不惧。可那些登城攻寨的將士们,能不惧吗?”
“万一贼寇有了防备,强攻登州要平添多少伤亡?可真是一將功成万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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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徐从治心里。
他脸上的激动之色褪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作为山东巡抚,他比谁都清楚收復登州是头等功劳,可若是在攻城过程中伤亡惨重,朝廷的板子照样会打下来。那些御史言官,才不会管你有没有“擒贼擒王”,只会盯著伤亡数字参你一本“轻敌冒进,折损兵將”。
耿继茂见徐从治动容,继续补刀:
“更何况李印龙麾下全是骑兵,来去如风。杨总兵带这么多步兵去招远,能堵得住骑兵吗?”
这话戳中了山东大军的最大软肋。
杨御蕃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山东各府的兵马,这些年战马都被抽调给了辽东边军,留下的骑兵少得可怜。整个莱州如今只有五百来骑,这其中大头,还是耿继茂带来的三百“耿家军”。
徐从治捋著鬍鬚,缓缓点头:“耿少將军所言……在理。”
杨御蕃急了,抱拳道:“抚台!不能就这样放跑了李印龙啊!”
耿继茂笑了,笑得云淡风轻:”谁说要放过李印龙了,草民率五百骑兵前去招远擒贼,徐巡抚同杨总兵率主力前往登州夺城。如此一来,双管齐下,擒贼夺城两不误,岂不美哉?”
“砰!”
徐从治一掌拍在案几上,整个人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激赏之色:“好!好一个双管齐下!”
他走下堂,来到耿继茂面前,上下打量著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满是欣慰:“耿少將军真不愧出身东江將门!这一计,实在是妙!假以时日,成就定然不在令尊耿参將之下!”
他拍了拍耿继茂的肩膀,语气郑重:“这次若是成功收復登州,本抚定要上书朝廷,为你请功!”
耿继茂连忙行礼,一脸谦恭:“这都是抚台运筹帷幄,小子不敢居功!只求能为朝廷尽一份力,为抚台分忧!”
徐从治闻言,更是连连点头,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小小年纪,心思縝密,居功不傲,颇有大將之风啊!”
杨御蕃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站在莱州城外的大道上,看著那五百骑兵整装待发,心里堵得慌:那是五百骑,是整个山东能凑出来的全部骑兵家当,可他这个总兵官,却指挥不动。
耿继茂虽然只是个十三岁的毛头小子,可那三百骑兵是他从登州带出来的耿家精锐,一个个眼高於顶,除了耿继茂,谁的面子也不给。
另外两百骑是徐从治从各府临时拼凑的,可徐从治一句话“由耿少將军统一指挥”,这些人也归了耿继茂。
杨御蕃招了招手,两个心腹骑兵哨官凑了上来。
他压低声音:“你们俩放机灵点,让耿家小子先同贼寇拼杀!招远那边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快马回报,不得延误!”
“末將领命!”
两名哨官抱拳,翻身上马,带著几个骑兵远远缀了上去。
杨御蕃望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莱州到招远,不过几十里地,快马几个时辰可到。
而莱州到登州,则要远上一倍!一旦招远有变,他立刻就能收到消息,进可攻退可守,不至於被牵著鼻子走。
徐从治走了过来,看了看杨御蕃,又看了看那队已经变成小黑点的骑兵,淡淡道:“杨总兵,可以出发了吗?”
杨御蕃抱拳:“抚台请。”
四千五百步兵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说是“浩浩荡荡”,可那速度,实在是慢得令人髮指。
杨御蕃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列,不紧不慢地催动著战马。身后那四千五百步兵,也跟著他不紧不慢地走,那架势,不像是去收復失地,倒像是去郊游踏青。
徐从治坐在马车里,起初还能耐著性子,可走了两个时辰,掀开帘子一看!好傢伙,才走了不到25里。
他眉头一皱,吩咐亲兵:“去,请杨总兵过来。”
杨御蕃很快来到马车前,抱拳道:“抚台有何吩咐?”
徐从治盯著他,语气不善:“杨总兵,这速度……是不是太慢了些?照这个走法,天黑也到不了黄县。”
杨御蕃一脸为难:“抚台明鑑,將士们连日行军,实在疲惫。况且咱们这是步兵,走不快也是常理……”
“常理?”
徐从治冷哼一声,“孔有德在吴桥作乱,李印龙占据登州,朝廷一日数道旨意催促进兵。你在这慢慢悠悠地走,就不怕朝廷怪罪?”
杨御蕃低头不语。
徐从治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沉声道:“加快速度。日落之前,必须拿下黄县!”
杨御蕃无奈,只得抱拳:“末將领命。”
他转身回到队伍前,拔出战刀,高喊一声:“加快速度!日落之前拿下黄县!”
队伍的速度终於快了起来。
黄县是登州府的西大门,距离登州府城不过六十里。
不过此时这里就是一座空城,县令看见巡抚驾到,立刻跪地迎接!
徐从治在亲兵的护卫下进入县衙,坐在正堂上,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杨总兵,拿下黄县,此战首功!”
杨御蕃抱拳谦逊了几句,但心里並不轻鬆,真正的硬骨头,是登州府城。
他在县衙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到城墙上,遥望东方。
登州府城,就在六十里外。
可他现在必须等招远的消息。
队伍在黄县休整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杨御蕃下令继续前进。四千五百步兵出了黄县,沿著官道,朝著登州方向缓缓推进。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昨天更慢。
徐从治坐在马车里,眉头越皱越紧。可他也不好再催!
杨御蕃的理由很充分:“大军即將攻城,需保存体力。”
队伍走走停停,磨磨蹭蹭,不过好在登州府城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
可就在这时,杨御蕃突然勒住战马,高高举起手臂:
“停止前进!”
徐从治从马车里探出头,满脸不悦:“杨总兵,又怎么了?”
杨御蕃策马来到马车前,抱拳道:“抚台,此处距登州不过十里,已入贼寇视野。末將以为,不宜再进。”
徐从治眉头一皱:“为何?”
杨御蕃沉声道:“此时招远那边,应该有结果了。末將以为,还是等收到了那边的消息再进兵方为稳妥,万一那边有诈......”
徐从治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隱约可见的登州城墙,最终点了点头:“也罢。就依你所言,等消息。”
大军就地扎营,等待招远的消息。
徐从治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脸上难掩焦躁。杨御蕃站在帐外,望著招远方向,一动不动。
终於,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汗,战马口吐白沫,显然是拼了命在赶路。
“报!!!”
骑士翻身下马,踉蹌著跑到杨御蕃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启稟总兵大人!招远大捷!”
杨御蕃眼睛一亮,一把抓住骑士的肩膀:“快说!”
骑士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耿少將军率部收復招远,生擒贼首李印龙!孙大小姐也安然无恙,已被耿少將军迎回!”
“什么?”
徐从治从帐篷里衝出来,一把拨开杨御蕃,死死盯著那骑士:“你可確定!可看清楚了?”
骑士重重抱拳:“千真万確!小的亲眼所见!李印龙被五花大绑,押在囚车之中!孙大小姐已换回女装,由耿少將军亲自护送!他们隨后就前来匯合!”
徐从治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他猛地转身,对著杨御蕃大喊:“杨总兵!还等什么?夜长梦多,赶快进兵啊!”
杨御蕃脸上最后一丝疑虑终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杀气。
他拔出战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著寒光,高高举起,对著身后那四千五百將士,声嘶力竭地吼道:
“弟兄们!都听见了吗?贼首李印龙已被生擒!登州城里群龙无首!隨本镇杀过去收復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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