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刚铺好的油毡布上，动静大得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黄豆。
    几个人前脚刚跨进门槛，后脚雨幕就封了山。
    堂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下来，只剩下门口那一方灰白色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屋里这一群落汤鸡。
    秦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短髮湿漉漉地趴在头皮上，水珠顺著他高挺的鼻樑往下淌，匯在下巴尖，滴答滴答落在锁骨窝里。
    他那件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块垒，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这鬼天气，说变脸就变脸。”李东野甩了甩脑袋，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他乾脆把手里拎著的背心往长条凳上一扔，赤著上身，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著，显然刚才房顶那一通抢修费了不少力气。
    江鹤缩在墙角，抱著肩膀打了个哆嗦，“冷。”
    林卿卿从厨房端著薑汤出来，热气腾腾的，在这潮湿阴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有人气儿。
    “快，一人一碗，趁热喝了发发汗。”她把托盘放在八仙桌上，瓷碗碰著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薑汤熬得浓，红糖放得足，辛辣带著甜味瞬间钻进鼻子里。
    李东野不客气，几步跨过来端起一碗，也不怕烫，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嘶——哈！爽！”他抹了一把嘴，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林卿卿。
    林卿卿身上也淋了点雨，额前的碎发湿噠噠地贴在脸颊上，衬得皮肤更白。
    衬衫虽然没湿透，但肩膀那一块也变成了半透明，隱约透出里面粉色的肩带轮廓。
    李东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
    “卿卿，我这头上全是水，流到眼睛里杀得慌。”他把脸凑过去，“你帮我擦擦？”
    林卿卿手里拿著块干毛巾，抬手就盖在了李东野脸上，用力揉了两下。
    “自己擦。”
    李东野被毛巾捂著脸，闷闷地笑出声，伸手抓住林卿卿的手腕，隔著毛巾在那掌心里蹭了蹭，“真狠心，刚才在房顶上我可是为了咱家的房顶拼了老命。”
    秦烈正端著碗喝汤，闻言眼皮子都没抬，只是握著碗沿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凸起。“鬆手。”
    李东野扯下毛巾，那张痞帅的脸上掛著坏笑，手却还是老老实实鬆开了。
    “大哥，別这么严肃嘛。这大雨天的，閒著也是閒著，逗逗卿卿怎么了？”
    秦烈放下碗，顺手接过林卿卿手里的托盘，“去给老二送一碗，他在屋里肯定正骂娘呢。”
    林卿卿看了秦烈一眼。这男人浑身湿透，那种压迫感却比平时更甚。她点点头，端起剩下的一碗薑汤往西屋走。
    刚掀开西屋的门帘，就听见萧勇在里面哼哼。
    “这破腿！这破天！”
    萧勇正坐在炕沿上，看见林卿卿进来，他那张脸瞬间红了一下，赶紧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胡乱擦了擦。
    “卿卿，外头雨挺大啊？”
    “嗯，刚才差点就把房顶掀了。”林卿卿把薑汤递给他，“二哥，趁热喝。”
    萧勇接过碗，那手掌宽大粗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卿卿的手指，差点把碗给摔了。
    “哎哟，慢点。”林卿卿扶了一把。
    萧勇低著头，不敢看她。
    屋里光线暗，林卿卿站在他面前，那股子淡淡的皂角香混著薑汤的甜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看见林卿卿裤脚上沾了点泥点子，脚踝露在外面，白生生的。
    “卿卿，你……你衣服湿了。”萧勇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没事，一会儿我去换。”
    “那个……”萧勇喝了一大口薑汤，辣得直吸气，“等我腿好了，我去城里给你买那个……那个雨靴。带花儿的，我看城里姑娘都穿那个。”
    林卿卿笑了，“行，二哥说话算话。”
    外头突然打了个炸雷。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西屋的窗户纸跟著震颤，灰尘簌簌往下落。
    紧接著，堂屋里传来江鹤的一声尖叫。
    “姐姐！”
    林卿卿心里一紧，转身就往外跑。
    堂屋里，江鹤坐在凳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
    顾强英坐在旁边，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一坨。
    “怕什么，雷打不动好人。”顾强英语气凉凉的。
    “你闭嘴！顾老三你不是人！”江鹤带著哭腔喊，听见林卿卿的脚步声，立马抬起头。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眼眶红通通的，看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姐姐……我怕。”
    林卿卿心软得一塌糊涂，赶紧走过去，“没事没事，就是打雷，一会儿就停了。”
    江鹤顺势缠在林卿卿身上，脑袋埋在她颈窝里，湿漉漉的头髮蹭得她脖子痒。
    “姐姐抱。”
    秦烈正靠在门口抽菸，菸头的红光在昏暗中忽明忽灭。他看著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江小五，下来。”秦烈吐出一口烟圈，“你多大了？”
    “我不管！我就要姐姐！”江鹤抱得更紧了，还在林卿卿身上蹭了蹭。
    李东野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吹了声口哨，“哎哟，这谁家的断奶狗啊，还要姐姐抱。卿卿，你可別惯著他，这小子坏著呢。”
    “四哥你才坏！你全家都坏！”江鹤像只炸毛的猫。
    李东野嗤笑一声，“我全家？我全家不就是咱们这一窝吗？你骂谁呢？”
    话音刚落，顾强英站起身走到门口，和秦烈並肩站著。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穿过雨幕，看向院子外面的土路。
    “有车。”
    秦烈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也听见了。”
    屋里的吵闹声瞬间停了。
    李东野也不笑了，直起腰，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雨势小了一些，但前些日子接连下了几场大雨，导致路不好走，这大雨天的，別说是车，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通往青山村的那条土路全是泥坑，就算是拖拉机进来都得陷进去，什么车能这时候开进来？
    “听错了吧？”李东野皱眉，“这动静，不像拖拉机。”
    那声音越来越近。
    沉闷有力，带著机械的轰鸣声，硬生生地撕开了雨幕的嘈杂。
    两束强光突然刺破了黑暗，直直地打在秦家大院的木门上。
    光柱里，雨丝密密麻麻，像无数根银针。
    “操，还真有车。”李东野眯起眼。
    那车在门口停下了。
    引擎声没熄，还在低低地吼著。
    秦烈的手摸向猎刀，回头喊了一声。
    “老二，別出来。”
    西屋里，萧勇刚想下地，听见这话又坐了回去。
    “卿卿，带小五去里屋。”秦烈又说。
    林卿卿感觉到气氛不对。这几个男人平时的鬆散劲儿全没了，一个个绷紧了皮肉。
    “我不去。”江鹤鬆开林卿卿，站直了身子，眼神里的怯懦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阴鬱的戾气，“我看看到底是谁，大雨天晃咱们眼睛。”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缓缓开了进来。
    车门打开后，一只黑色的军靴踩进了泥水里。
    紧接著，一把黑伞撑开。
    下来的人很高。
    穿著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笔挺的军装，他没戴帽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
    那人站在雨里，伞面倾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巴。
    他就那么站著，也不说话，也不往前走，像是在打量这个破旧的农家小院。
    秦烈迈步跨出门槛，站在屋檐下。
    雨水潲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那个打伞的人缓缓抬起伞沿。
    四目相对。
    空气里的雨声好像突然消失了。
    那是一张和李东野有三分相似的脸，但比李东野更冷，更硬，但他的眼神很静，面无表情的时候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李东野站在秦烈身后，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你……这？”李东野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他妈怎么阴魂不散！
    那人没理李东野，目光越过秦烈的肩膀，在屋里的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秦烈脸上。
    直到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秦烈？”
    “穆文宾？”
    两个名字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林卿卿站在堂屋里，看著那个站在雨里的男人，是李东野那个……j市的大哥？
    穆文宾收了伞，任由雨水打在风衣上。他迈步走上台阶，走到秦烈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场相撞，谁也不让谁。
    “好久不见。”穆文宾伸出一只手，那手上戴著黑色的皮手套。
    秦烈冷冷地看著那只手，也回握住：“刚好我也想找你。”
    “是吗？”穆文宾收回手，也不尷尬，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露出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我听说，我弟弟在这里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他说著，视线越过秦烈，精准地锁定了后面的李东野。
    “云起，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