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蝶目光在她僵直的背影上飞快一扫,不敢多言,应了声“是”,便又福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瑞珠也跟著退至外间。
沉重的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声响。
暖阁里,只剩下秦可卿一人,以及炉香死寂的余烬。
菱花镜里,那个容色倾城的女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圈浓密的阴影,微微颤动著。
女儿家的心思何等细腻。
自从嫁入这金笼般的寧国府,她便如履薄冰。
那双属於公公贾珍的眼睛,看似威严,深处却总翻滚著令她心惊肉跳的、毫不掩饰的覬覦与邪念。
他是尊长,是这府邸说一不二的天,她能如何?
唯有小心翼翼地躲避,如惊弓之鸟般维繫著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
如今……终究是躲不过了么?
那头盘踞已久的凶兽,终於要撕下偽装的皮囊,向她亮出森然的獠牙。
明日傍晚……
这几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前路茫茫,深渊在侧。
她能逃去哪里?又该如何自处?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更漏单调而悠长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无情地切割著这漫漫长夜。
烛台上的红烛,泪流满面,无声地堆积著,烛火摇曳,映照著镜中人影愈发孤绝淒清的身影。
这一夜,天香楼暖阁锦帐深处,秦可卿睁著那双秋水般明澈却盛满惊惶与绝望的眼眸,望著帐顶繁复华丽的刺绣纹样,再无半分睡意。
长夜漫漫,寒透肌骨。
次日上午,寧国府门口。
朔风凛冽,吹得寧国府门前两座石狮子颈下红绸簌簌作响。
阶下积雪未消,一片皑皑。贾璉与贾蓉裹著厚实的貂鼠斗篷,袖手立於朱漆大门外,引颈张望著街口。
寒气侵肌,两人鼻尖微微泛红,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风中。
少顷,街角传来粼粼车声,三辆青呢围子马车碾过积雪,缓缓驶至府门前停下。
头一辆车帘掀起,周显躬身步下车来。
他身著月白云锦出风毛鹤氅,內衬石青緙丝锦袍,头戴暖帽,面如冠玉,在这冰天雪地里愈发显得清贵温润。
贾蓉、贾璉见状,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贾蓉笑容满面,抢先拱手道:
“显叔一路辛苦,天寒地冻,累显叔远来。”
周显拱手还礼,唇角噙著一抹温和笑意,声音清朗:
“璉二哥、蓉哥儿有礼。”
“劳烦二位在此久候,天寒地冻,显心中著实不安。”
贾蓉连声道:
“显叔言重了。您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一旁的贾璉亦含笑附和:
“显兄弟,蓉哥儿说的正是呢。”
“外面冷,家父与珍大哥正在府中正堂候,咱们进去说话罢。”
周显微頷首道:“有劳二位引路。”
他话音刚落,后面两辆马车也忙碌起来。
墨雨与一个穿杏子红綾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俏丽丫鬟指挥著寧国府僕役,轻手轻脚地搬运箱笼行李。
寧国府的管家赖升亦在一旁殷勤照应,安排人手將行李並那辆满载年节礼物的马车引领至侧门安顿。
一行人遂由正门而入。
穿过宽阔的仪门,绕过巨大的白石插屏,便进入寧国府正院。院內甬道净扫无雪,两旁古木虬枝掛霜,自有一番深宅大院的肃穆气象。
寧国府正堂。
堂內暖炉熏蒸,煦暖如春。
贾珍身著家常宝蓝万字不断头直裰,外罩玄狐皮褂,正与贾赦隔著一张紫檀雕螭案对坐閒谈。案上设著汝窑美人觚,插著几枝新折的红梅,幽香暗浮。
听得外间脚步和笑语声渐近,贾珍便含笑起身。
贾蓉、贾璉簇拥著周显步入堂中。
贾蓉上前一步,向贾珍引荐道:
“父亲,显叔到了。”
又转向周显介绍:
“显叔,这便是家父。”
周显目光沉静,步履从容,上前拱手一揖,姿態端方:
“周显见过贾將军。”
贾珍笑容更盛,忙抬手虚扶,声音洪亮透著亲热:
“噯,显兄弟快別如此生分。”
“一家人说什么將军不將军的。”
“便如同璉二弟一般,只管称呼我一声『珍大哥』便是了。”
周显从善如流,隨即改口,声音清越: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珍大哥。”
贾珍闻言开怀,朗声笑道:
“这就对了。显兄弟爽快。”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贾赦:
“赦叔,您瞧瞧,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称呼。”
周显微侧身,亦向一直端坐的贾赦躬身施礼:
“显见过赦叔父。”
贾赦身著赭石色锦缎袍子,鬚髮已见花白,面上带著惯有的矜持之色,此刻也挤出一丝笑容,微微頷首:
“显哥儿不必多礼。坐,快请坐。”
几人重新落座,小丫鬟捧上热腾腾的香茗。
贾珍面带笑意,殷切询问周显入京以来近况等语。
周显应对得体,言语温和,堂內一时气氛融洽。
寒暄片刻,贾珍似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贾蓉:
“蓉儿,你显叔下榻的院落,可都安置妥帖了。”
贾蓉忙躬身回话,神態恭谨:
“父亲放心。儿子昨日便亲自督著,命人將会芳园內的登仙阁上下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被褥帐幔、杯盘器皿,皆是新添置的日用上品。”
“另外,拨了两名伶俐的小廝在阁中听候显叔差遣,又派了两个极稳重老成的嬤嬤,专司茶水並夜间巡查门户,確保万无一失。”
贾珍听罢,面露满意之色,转而对周显笑道:
“显兄弟,寒舍简陋,比不得你江南家中的繁华精致。”
“虽是闔府上下扫榻相迎,唯恐待慢了贵客,但也难免有一差二错之处。”
“若真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显兄弟千万海涵,直言无妨才好。”
周显放下手中茶盏,唇边笑意温润:
“珍大哥太客气了。此次临近年节叨扰贵府,显已是心怀不安,深感惶恐。”
“贵府如此盛情款待,事事周全,安排巧妙,更令显感激涕零,唯恐消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