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秋,九月二十一。
抵洛第十一日。
刘彦已经在书房里枯坐了三日。
他在写一篇文章。
文章的题目,他三天前就擬好了——《上蔡公论史书》。
但他迟迟没有动笔。
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
他要投书的人,是蔡邕。
当世大儒,士林领袖,董卓进京后会因一句“嘆息”而丧命的那个蔡邕。
他的弟子名录,就是洛阳官场的通行证。
刘彦知道,蔡邕不是那么好见的。
寻常请安帖、拜謁书,蔡府门房每天能收一箩筐。门房老僕会把这些帖子分门別类:世家子弟的帖子放在上首,有名望的清流的帖子放在中列,无名之辈的帖子——直接扔进装废纸的竹筐。
刘彦没有任何门路。
他甚至连一封像样的推荐信都没有。
他需要一篇让蔡邕无法忽视的文章。
不是歌功颂德——蔡邕这辈子听过的讚美比城墙还厚,寻常阿諛之词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不是无病呻吟——蔡邕自己就是文章大家,看一眼开头就知道后面写什么,关公面前耍大刀只会自取其辱。
不是掉书袋式的经学考据——那些东西太学博士做得多了,蔡邕早就看腻了。
他需要一个“问题”。
一个真正让蔡邕觉得“此子可教”的问题。
九月二十一清晨。
刘彦终於提笔。
他选的切入点,是《史记·高祖本纪》。
不是泛泛而论刘邦的雄才大略。
他聚焦的是刘邦那段著名的自白: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餉,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歷代史家论及此处,多赞高祖知人善任、不掩己短。
刘彦不写这个。
他写道:
“臣窃以为,此非仅高皇帝谦抑之辞,实乃揭櫫我大汉四百年国祚之根本。其道至简而至深,曰:『王者,天下归心也。』”
他把君主视为“体”,至公之元首,需有囊括宇宙之量。
他把臣子视为“用”,如子房、萧何、韩信,身份殊异,然高祖皆能因其材而用之。
他把这称为“明体用之道”。
这不是经学。
不是史学。
这是政论。
而且是极敏感的那种。
因为他接下来写道:
“……由是观之,大汉之兴,在於君为元首,臣为股肱,首脑清明,肢体协和,浑然一体。此乃万世不易之治国至理。”
他顿了顿笔。
然后他继续写:
“然今观之,若朝堂之上,但问门户,不问贤愚;州郡之间,豪强兼併,民有菜色——”
他停了很久。
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將落未落。
他把笔悬在纸上方,一字一字往下写:
“此非臣子之过,乃『体用』之道失衡久矣。”
他没有指名道姓。
没有批评任何一位活著的公卿。
但每一个读到这句话的人,都会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是冒险。
但他必须冒险。
只有这样的文章,才能让蔡邕——这个因上书言事而险些丧命、流亡江海十二年的老臣——看到他的诚意。
以及他的胆量。
写完最后一个字,刘彦搁笔。
他没有立刻封缄。
他把那捲竹简摊在案上,从头到尾读了五遍。
改了三处措辞,刪了两句锋芒太露的话,又加了一句自谦之辞放在文末。
他对著这篇不足八百字的文章,沉默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唤来阿福:
“备车。去蔡府。”
蔡府在洛阳城东,开阳门內。
刘彦在府门外下车。
他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抬头望著门楣上“蔡府”二字。
门房老僕从侧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
“足下有何贵干?”
刘彦从阿福手中接过那捲竹简,双手捧著,递到老僕面前:
“劳驾將此书呈蔡公。就说——”
他顿了顿:
“河间后学刘彦,有拙作恭请蔡公斧正。”
他又顿了顿:
“蔡公若不愿看,焚之可也。”
老僕接过竹简,又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好奇,只有阅人无数的平静。
他转身进去了。
刘彦没有走。
他就站在蔡府门外的槐树下。
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落在他肩上、发顶、脚边。
他没有拂去。
他站在那里,从午时站到未时,从未时站到申时。
日头从头顶移到西墙。
他的影子从脚下拉到丈余。
蔡府的大门始终紧闭。
阿福小心翼翼凑上来:
“公子,要不……先回吧?蔡公今日怕是不得空……”
刘彦摇头:
“再等等。”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等。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蔡邕:
我不是那些投了帖子就走、石沉大海也无所谓的攀附之人。
申时三刻。
大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门房老僕,而是一名身著青衫的中年文士。
他走到刘彦面前,拱手道:
“足下可是河间刘公子?”
“正是。”
“在下顾雍,字元嘆,蔡公门下学生。”
那文士顿了顿:
“蔡公请公子入府一敘。”
刘彦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他隨著顾雍穿过影壁、迴廊、月洞门。
蔡府的內院与大门外的喧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华丽的雕樑画栋,没有昂贵的奇石假山。院中种著几丛修竹,竹叶青翠,隨风摇曳。廊下摆著几盆兰草,开著小朵的白花,幽香隱隱。
刘彦被引入一间轩榭。
蔡邕就坐在窗边。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衣,头髮已经花白,面容清癯。他手中握著刘彦那捲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刘彦脸上。
没有寒暄。
没有客套。
第一句话是:
“你这文章,是写给老夫看,还是写给天下人看?”
刘彦怔了一瞬。
然后他躬身答道:
“先写给蔡公看。”
他顿了顿:
“若蔡公觉得它该给天下人看,那是以后的事。”
蔡邕没有说话。
他又低下头,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
有时候停在某一句上,久久不动。有时候轻轻点头。有时候微微皱眉。
刘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一刻钟。
蔡邕放下竹简,抬起头,看著他。
第二句话是:
“你这『体用』之说,是自己的见解,还是从何处看来的?”
“是晚辈自己的愚见。”
“愚见?”
蔡邕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朝堂之上,但问门户,不问贤愚』——这句话,也是愚见?”
刘彦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是晚辈的愚见。”
他顿了顿:
“也是晚辈的实话。”
蔡邕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很深的、刘彦读不懂的东西。
良久。
蔡邕忽然嘆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老夫当年为何被流放江海十二年?”
刘彦知道。
光和元年,蔡邕上书弹劾宦官,为党人辩冤,触怒灵帝,与家属髡钳徙朔方。后遇赦,又得罪宦官集团,流亡江海十二年。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答:
“因为蔡公说了实话。”
蔡邕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丛修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老夫收过很多学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些是世家子弟,来镀一层金便走的。有些是慕名投帖,写了三五篇文章便不见踪影的。”
他顿了顿:
“还有些人,文章写得很好,但老夫不敢收。”
刘彦问:
“为何不敢?”
蔡邕转过头来看著他:
“因为老夫护不住他们。”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老夫自己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收一个学生,就是往他身上贴一张『蔡邕门下』的標籤。那些恨老夫的人,动不了老夫,会去动他。”
他看著刘彦:
“你这篇文章,锋芒太露。若被人知道是老夫的学生写的——”
他顿了顿:
“你猜那些人会怎么做?”
刘彦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晚辈知道。”
“知道了还来?”
“因为晚辈需要蔡公门下这张標籤。”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晚辈不怕死。是因为晚辈想做的事,只有顶著这张標籤才做得到。”
蔡邕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刘彦。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回去吧。”
刘彦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没有爭辩,没有恳求。
他只是躬身一礼:
“是。叨扰蔡公了。”
他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时,蔡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月初三,老夫在家中设小宴,招待几位后生晚辈。”
刘彦停住脚步。
“顾雍、曹操,还有几个太学的孩子都会来。”
蔡邕顿了顿:
“你若得閒,也来坐坐。”
刘彦转过身。
蔡邕已经低下头,继续读手中的书简,仿佛方才那几句话不曾说过。
刘彦对著他的背影,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晚辈,必至。”
中平五年十月初三。
刘彦再次踏入蔡府。
这一次他不是站在门外等候的陌生投书人。
他是蔡邕亲口邀约的座上客。
宴席设在蔡府后院的轩榭中。
刘彦到的时候,席间已坐了七八人。
蔡邕坐在主位,正与身旁一名中年文士低声交谈。那文士身材短小,其貌不扬,但目光锐利,顾盼间自有一股威势。
刘彦认出了他。
曹操。
他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人。
顾雍起身为他引见座中宾客。除了曹操,还有几位太学博士、清流名士,都是刘彦只在帖子上见过名字的人物。
他一一见礼,不卑不亢。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曹操忽然举杯,看向刘彦,他的目光在刘彦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只是隨意一瞥:
“景略兄日前《上蔡公论史书》,『明体用』之论,深得我心!”
他顿了顿:
“却不知,景略兄如何看待当今时局?”
满座皆静。
这是试探。
直指当下最敏感的政治现实。
刘彦从容举杯还礼:
“孟德兄过誉。”
他顿了顿:
“彦窃以为,大厦之材,非一本之枝。王者,当使朝廷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唯有修明內政,广纳贤才,方是固本培元之正理。”
他直视曹操:
“若朝堂之上,但问门户,不问贤愚,则非社稷之福。”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
他大笑:
“好一个『眾星共之』!景略兄格局宏大,操佩服!”
他举杯:
“来,满饮此杯!”
两人对饮。
顾雍也开口了。他的问题更为务实:
“景略兄,若为地方长官,当以何为先?”
刘彦放下酒杯:
“元嘆兄问到了根本。”
他想了想:
“为政之道,首在安民。民安则粮足,粮足则兵强,仓廩实而知礼节。”
他顿了顿:
“彦以为若治一地,当顺民意,行惠民之策。正所谓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他看著顾雍:
“为官一任,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顾雍怔住了。
他喃喃重复著那句话: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郑重拱手:
“景略兄果真深諳治民之道,雍受教了。”
酒至半酣。
曹操放下酒杯:
“如此良辰,有酒无诗,岂非憾事?”
他环顾眾人:
“不若我等即景赋诗,以助雅兴?”
满座称善。
顾雍等人先后吟诵,诗作中规中矩。
轮到曹操。
他略一沉吟,吟出一首四言诗,已透出几分“慨当以慷”的雄浑气魄。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彦身上。
刘彦没有推辞。
他离席,走至窗边。
窗外月色如霜,中庭空寂。
他负手而立,望著那轮將圆未圆的月亮。
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
片刻后,他转身。
清朗的声音,响彻轩榭: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满座皆静。
“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蔡邕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別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刘彦的声音渐渐放低,如嘆息,如自语: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
一词吟罢。
万籟俱寂。
良久。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
“好!”
他站起身来:
“此词意境高远,非仙才不能为!景略大才,操,敬服!”
蔡邕早已激动得站起身来。
他快步走到刘彦面前,抓住他的手臂:
“此非人间辞藻!”
他直视刘彦:
“景略,汝可愿拜在老夫门下?”
刘彦后退一步。
他整衣冠。
他对著蔡邕,行下郑重的弟子之礼:
“弟子刘彦,拜见老师!”
蔡邕哈哈大笑,亲手將他扶起:
“老夫这辈子没教出几个成器的学生。不是学生不成器,是老夫护不住他们。”
他顿了顿:
“老夫也不知护不护得住你。”
刘彦说:
“弟子不敢让老师护。”
他看著蔡邕的眼睛:
“弟子只愿他日有成,不负老师今日收留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