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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风华楼,杜赵认主

    中平五年秋,九月十七。
    抵洛第七日。
    刘彦已经三天没出门。
    不是不愿出门,是不能。
    五十名护卫已经遵命返回河內。张楷派他们来时说得清楚:护送公子入京,交割宅院,即日返程。刘彦没有挽留——他也没有资格挽留。那些护卫不是他的人,是张家的人。
    他身边只剩阿福。
    阿福十三岁,瘦得像根麻秆,脑袋比身子大一圈。他是张楷在洛阳本地买的下人,顺手留在宅里供刘彦使唤。
    阿福很机灵。
    刘彦坐著发呆的时候,他会悄悄把凉了的茶换掉,换一杯热的。刘彦在书房待到深夜,他会点一盏灯放在门口,然后蹲在廊下守著,困得小鸡啄米似的,就是不回房睡。
    阿福也很怕他。
    刘彦知道。
    这十三岁的孩子听说了“河间孝王之后”“当今陛下族弟”这些头衔,嚇得大气都不敢出。每次回话都低著头,声音像蚊子哼哼。
    刘彦没有解释。
    解释也没有用。
    他需要人。
    不是阿福这样的半大孩子。
    是他真正能倚仗的人——能帮他分析情报、起草文书、出谋划策的人。
    他又想起了杜袭和赵儼。
    他投过帖。
    杜袭回了一封很客气的信,措辞典雅,但字里行间没有温度。赵儼登门回访了一次,坐了不到一刻钟,喝了半盏茶,说了三句客套话,起身告辞。
    那是刘彦抵洛第一日的事。
    此后六日,再无音讯。
    刘彦知道这很正常。
    他是什么人?一个破落宗室,无官无职,无师承无名望。杜、赵这样的潁川名士,愿意回帖已是给足了面子。
    但他还是不甘心。
    九月十七日午后。
    刘彦又去了风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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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他没有选靠窗的位置。
    他选了个角落,背对楼梯,面朝大厅。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一楼的情况,而別人不容易注意到他。
    他点了一壶茶。
    他又开始等。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也许是郭嘉——那日之后,郭嘉再无消息,不知去了哪里。
    也许是某个值得结交的太学生。
    也许是……
    他看到了杜袭和赵儼。
    他们从门口进来,穿过大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刘彦没有动。
    他远远地看著他们。
    杜袭面沉如水,眉头紧锁。他把一卷竹简摊在案上,却没有看,目光定定地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
    赵儼的神情也不比杜袭好多少。他端著茶盏,送到嘴边又放下,放下又端起,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一口。
    他们不是来饮酒作乐的。
    他们是来……
    刘彦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他只是看著。
    从巳时到午时,从午时到申时。
    杜袭和赵儼坐在那里,一壶茶续了五回水,什么都没点。
    刘彦坐在角落,一壶茶早已泡得没味,也没换。
    申时二刻。
    伙计终於忍不住了。
    刘彦听不清那伙计说了什么,只见他走到杜、赵二人桌前,嗓门越来越大,脸色越来越难看。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等著看热闹。
    杜袭一言不发。
    他垂著眼帘,没有辩解,没有爭执。
    赵儼紧抿著嘴唇,眉头拧成疙瘩。
    伙计的声音终於大到刘彦也能听清了:
    “两位客官,不是小的不讲情面——您二位这一壶茶,从巳时喝到申时,续了五回水,连碟豆子都没要。咱们开门做生意,不是善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叉著腰,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两人:
    “这茶钱,您二位是现在付,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他也不需要说完。
    刘彦站起来。
    他穿过那些看热闹的食客,走到那伙计面前。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给那伙计:
    “这两位兄台的茶资,我付了。”
    伙计一愣。
    他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脸色由阴转晴,笑容从嘴角一路咧到耳根:
    “哎呀,这位公子仁义!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
    他转头对杜、赵二人赔了个笑脸:
    “二位客官,您二位慢坐,慢坐!”
    他一溜烟跑了。
    刘彦站在原地。
    杜袭和赵儼同时抬起头。
    六目相对。
    三息沉默。
    杜袭先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复杂的、刘彦读不懂的情绪:
    “足下是……河间刘公子?”
    “正是在下。”
    刘彦拱手:
    “日前曾投帖拜会杜兄,蒙杜兄回书赐教。彦未及登门致谢,不想今日在此相遇。”
    杜袭没有立刻接话。
    他身旁的赵儼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杜袭缓和些,但审视的意味更浓:
    “刘公子方才那银子……是特意为我二人付的?”
    “是。”
    “公子认得我二人?”
    “认得。”
    刘彦说:
    “潁川杜子绪、赵伯然,蔡公曾作文称许,洛阳士林谁人不晓?”
    他顿了顿:
    “只是二位不认得我罢了。”
    赵儼沉默片刻。
    “公子方才在何处?”
    “角落第三桌。”
    “从何时起?”
    “二位入楼时。”
    “入楼近三个时辰,公子便一直坐在那里,看著?”
    “是。”
    赵儼的目光更锐利了:
    “看什么?”
    刘彦没有迴避。
    他直视赵儼的眼睛:
    “看这洛阳城,有没有值得结交的人。”
    杜袭忽然开口:
    “那公子看到了什么?”
    刘彦转向他:
    “看到了两位潁川名士,被几个酒楼小廝堵在门口,只因续了五回水,没要豆子。”
    杜袭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当眾揭开一道旧伤疤时的、复杂的、难以言明的神情。
    刘彦没有停:
    “我还看到,方才那伙计出言不逊时,杜兄一言不发,並非怯懦,而是在忍耐。”
    他顿了顿:
    “赵兄眉头紧锁,亦非畏惧,而是在权衡——与一个小卒爭执,徒惹笑话,於事无补,不如沉默。”
    他直视杜袭:
    “二位不是付不起那壶茶钱。”
    他顿了顿:
    “二位是……不愿把银子花在这种地方。”
    杜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刘彦继续说:
    “我来洛阳七日,投帖无数,回帖者寥寥。”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自己是何人——河间破落宗室,无官无职,无师承无名望。二位肯回帖,肯登门回访,已是厚道。”
    他顿了顿:
    “但我也知道,二位在洛阳的日子,未必比我好过。”
    赵儼的声音有些哑了:
    “公子何出此言?”
    刘彦看著他:
    “潁川杜氏、赵氏,虽非顶级门阀,亦是累世仕宦。二位弱冠知名,太学五年,文章满腹——”
    他顿了顿:
    “为何至今仍是白身?”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
    “因为二位不肯。”
    他说:
    “不肯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不肯投那些门阀世家的帖子,不肯给那些公卿大人们当清客。”
    他顿了顿:
    “就像方才,不肯为一壶茶钱,对那伙计低头。”
    杜袭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公子,是来取笑我二人的么?”
    “不是。”
    刘彦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我是来问二位——”
    他直视杜袭: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杜袭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头,看了赵儼一眼。
    赵儼也在看他。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刘彦看见了。
    他看见了十年来回潁川与洛阳之间的奔波,风尘僕僕,一次又一次。看见了无数次被世家门房挡在门外的羞辱,名帖递进去,如石沉大海。看见了深夜里对著灯火问自己“这条路到底对不对”的茫然。
    他看见了。
    然后他看见杜袭和赵儼同时转向他。
    他们同时站了起来。
    同时撩起衣摆。
    同时跪了下去。
    “杜袭。”
    “赵儼。”
    “飘零半生,未遇明主。”
    “今日得见公子——”
    二人齐声:
    “愿效犬马之劳!”
    风华楼里安静了一瞬。
    周围的食客们看著这一幕,有人露出惊讶的神情,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洛阳城里,这样的戏码並不罕见。
    刘彦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这两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两根被风吹了太久、却始终不肯折断的枯竹。
    他忽然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一跪。
    他没有说出来。
    他弯下腰,一手扶一个,把二人拉了起来。
    “子绪。”
    “伯然。”
    他叫他们的字,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
    他说:
    “宅子是借的,名声是虚的,钱快花完了,下一步往哪儿走还没想清楚。”
    他顿了顿:
    “但只要有我一口饭,就不会让你们饿著。”
    杜袭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刘彦的手腕。
    赵儼低声说:
    “公子,够了。”
    当夜。
    永和里宅邸。
    刘彦没有设宴,没有摆酒。
    他只是让阿福去街角买了一坛浊酒、半只烧鸡、几块胡饼。
    三个人围坐在书案边,就著一盏孤灯。
    杜袭问:
    “公子下一步打算如何?”
    刘彦没有隱瞒:
    “我要去见张让。”
    杜袭和赵儼同时放下了手中的胡饼。
    杜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窗外路过的风听去:
    “公子,张让是阉宦之首。士林清流避之唯恐不及。此时去见张让,恐怕……”
    他顿了顿:
    “恐怕士林清流皆会与公子割席。”
    刘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
    他把那枚金属打火机放在案上。
    “啪嗒。”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烛光摇曳的书房中,凭空燃起。
    杜袭和赵儼同时屏住了呼吸。
    刘彦把打火机推到他二人面前。
    他把打火机的来歷、张家献宝的经过、张楷为他引荐张让的安排,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完后,他抬起头。
    他看著杜袭和赵儼:
    “我不是不知道去见张让意味著什么。”
    他说:
    “我有意取汉中,必须借宦官之力。要走这条路,就绕不开这个人。”
    他顿了顿:
    “二位若觉得此路不义,明日便可离去。彦绝不阻拦。”
    赵儼沉默片刻。
    他把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公子。”
    他说:
    “儼想问公子一句——”
    他直视刘彦:
    “公子取汉中,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天下?”
    刘彦没有犹豫:
    “先为自己。”
    他说:
    “只有活下来,站稳了,才有资格谈天下。”
    他顿了顿:
    “但若有一天站稳了,我不会坐视这天下烂下去。”
    赵儼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相信公子”。
    没有说“愿效死力”。
    他只是把酒杯放下,说:
    “公子去见张让那日,儼愿隨行。”
    杜袭没有说话。
    但他也把自己的酒喝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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