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西昌青山机场的时候,倒计时还剩52小时17分33秒。
林深带著团队的人,开著越野车在机场等他们。没有多余的寒暄,几个人立刻上车,朝著锦屏山的方向疾驰。车窗外的中国大地,虽然也出现了零星的时空异常,但整体依然维持著秩序,路边的村庄里还有灯光,马路上还有巡逻的警车,和已经沦为废墟的欧洲、美洲,判若两个世界。
“我们已经把全国所有正在运行的宏观量子实验全部叫停了。”林深的声音很稳,眼底却藏著掩不住的焦虑,“但没用,系统的清理还在加速。国家天文台刚刚传来的数据,冥王星已经彻底消失了,海王星、天王星的轨道也出现了严重畸变,用不了多久,清理就会蔓延到月球,然后是地球。”
越野车钻进锦屏山的隧道,经过五道厚重的防爆门,最终抵达了地下2400米的实验室核心区。
陈默站在实验室中央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滯。
眼前是一个直径足足有五十米的超导电路环,密密麻麻的约瑟夫森结阵列铺满了整个环面,製冷系统的管道像血管一样缠绕在电路环上,整个设备被包裹在世界上最先进的电磁屏蔽舱里。和这套设备比起来,圣芭芭拉实验室里的那套装置,渺小得像个玩具。
这就是三个诺奖得主,用了半辈子的心血,偷偷建起来的终极实验台。
“给我讲讲,终极实验到底要做什么。”林深递给陈默一套白大褂,手里拿著平板,上面是整套设备的参数,“我们已经把电路冷却到了5毫开尔文,无限接近绝对零度,库珀对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宏观量子態,隨时可以启动。”
陈默穿上白大褂,走到电路环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屏蔽舱外壳。
“之前所有的宏观量子隧穿,都是在普朗克长度以上的尺度进行的,我们依然在系统给我们画好的数轴里,依然在系统的管控范围內。”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这次的终极实验,我们要做的,是把整个超导电路系统,通过隧穿,压缩到普朗克长度以下。”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深的瞳孔猛地收缩:“普朗克长度是时空的最小单元,是物理规则允许的最小尺度,低於这个长度,时间和空间都没有意义!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芝诺的乌龟告诉我们,不可能,只是因为我们还在数轴里。”德沃雷走到电路环的另一边,开始调试设备参数,“普朗克长度是系统的最小寻址单元,是它给时空画下的最小刻度。但只要我们能一步跨过所有刻度,就能跳出这根数轴,进入系统的底层,也就是寻址范围之外的地方。”
“那风险呢?”林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失败的话,整个系统会瞬间坍缩成一个微型黑洞,整个锦屏山,甚至半个中国,都会被瞬间吞噬。”陈默转过头,看向林深,还有他身后的团队,“成功的话,我们就能进入系统的底层,找到关闭清理程序的方法,救下剩下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我们会直接触发系统的终极清理,让倒计时提前归零。”
实验室里一片沉默。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倒计时,51小时02分17秒。
他抬起头,看向陈默,笑了笑,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干吧。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看看这扇门后面,到底藏著什么。”
接下来的三十个小时,整个实验室里的人,都在为终极实验做准备。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校准电路参数,一遍又一遍地模擬隧穿过程,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做了预案。德沃雷把自己四十年里积累的所有经验,全都倾囊相授;林深带著团队,把熵减实验的技术融入了电路控制,確保隧穿过程中,系统的熵不会瞬间爆炸;陈默则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马丁尼斯的笔记,看著那四张手绘的图,把四个守门人的规则,刻进了脑子里。
倒计时还剩20小时14分09秒的时候,实验准备全部完成。
整个实验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站在电路环外,看著陈默。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德沃雷和林深:“实验启动后,屏蔽舱会彻底锁死,里面的所有操作,都只能由我一个人完成。一旦出现意外,你们立刻启动实验室的自毁程序,把整个电路环彻底炸毁,至少能延缓系统的清理速度。”
“不行。”德沃雷立刻摇头,“要进一起进,这个实验是我们三个人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德沃雷教授,您必须留在外面。”陈默的目光很坚定,“只有您知道这套设备的所有后门,一旦实验失控,只有您能启动自毁程序。而且,马丁尼斯的视频里说得很清楚,只有我,这个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四十年前实验、没有被系统提前標记的纯粹观测者,才能触发后门。”
德沃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他苍老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深递给陈默一个脑机接口头环:“我们把这套设备和电路系统做了绑定,你可以用意识直接控制电路的隧穿过程。只有活著的、有意识的观测者,才能真正触发波函数的坍缩,才能跳出系统的运算。”
陈默接过头环,戴在了头上。他转身走向屏蔽舱,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人的目光。
他躺在了电路环中央的实验台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超导线路,製冷系统的嗡鸣透过屏蔽舱传进来,像宇宙的心跳。
他的意识,通过脑机接口,和整个超导系统,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实验启动倒计时,10,9,8……”
林深的声音,透过通讯系统传进屏蔽舱,每一个数字,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3,2,1,启动!”
陈默的意识,在启动键按下的瞬间,和数万亿个库珀对,融为了一体。
极致的寒冷,极致的安静,极致的收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超导系统正在以光速收缩,原本直径五十米的电路环,在量子隧穿的效应下,被无限压缩,从五十米,到五米,到一微米,到一纳米,再到更小,更小……
他的意识,跟著整个系统,一起钻进了时空的缝隙里。
他看到了芝诺的数轴,看到了那只正在缓慢爬行的乌龟,看到了数轴上无限拆分的刻度。他的意识,被拆分成了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在数轴上不断地往前爬,每爬到一个刻度,乌龟就往前挪了一点,永远追不上,永远够不到。
这就是无数文明都没能跨过的陷阱——只要你还在跟著刻度走,你永远都跳不出系统给你画好的框。
“马丁尼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默的意识,在无限的拆分里,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没有再跟著乌龟的脚步往前爬,而是让所有的意识碎片,在同一瞬间,朝著数轴的尽头,发起了一次跨越所有刻度的隧穿。
没有一步步的移动,没有无限的拆分,没有中间的过程。
只有一次,极致的、彻底的、跨越所有规则的跳跃。
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实验室里,所有的原子钟,同时停了。
时间,在屏蔽舱內,彻底消失了。
屏幕上的清理倒计时,也停在了12小时07分33秒,不再跳动。
屏蔽舱內,陈默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他的意识,已经跨过了那道1.6x10^-35米的界限。
他跳出了数轴。
当意识重新凝聚的时候,陈默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虚无里。
眼前不是他想像中的伺服器机房,不是冰冷的代码,而是无数个闪烁著微光的“泡”,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虚无。每一个泡,都是一个完整的宇宙,一个完整的时空系统。有的泡正在膨胀,诞生新的恆星和文明;有的泡正在坍缩,一点点归於虚无;有的泡已经彻底熄灭,变成了黑色的空壳,像无数个被遗弃的墓碑。
“你终於来了。”
一个温和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里响起。
陈默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由无数光点凝聚成的人形,悬浮在他的面前。在它的身后,还有无数个同样的光点人形,正静静地看著他。
“我们是之前的守门人,也是所有通过了考验的文明。”光点人形的声音,带著跨越了百亿年的平静,“我们等了你很久了。”
终极的真相,在这一刻,彻底在陈默的意识里展开。
这个宇宙,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然的超导晶片。它是上一个濒临灭亡的文明,在自己的宇宙崩溃前,创造的文明培育皿。
他们的文明,突破了所有的物理规则,掌控了时空的权限,最终却因为无节制的滥用,导致整个宇宙的时空彻底崩碎,走向了灭亡。在最后的时刻,他们创造了这个系统,给每一个新生的文明,设下了四道考验,也就是四大神兽。
这四道锁,从来都不是文明的牢笼,不是清理文明的过滤器。
它们是四次考试,是筛选真正有资格掌控时空权限的文明的標尺。
薛丁格的猫,考验的是文明对“观测与现实”的理解——你是否明白,现实不是既定的,是观测者赋予的,你要为自己观测到的现实负责。
麦克斯韦妖,考验的是文明对“信息与熵”的理解——你是否明白,信息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每一次逆转熵增,都要付出对应的代价,没有无限制的权力。
拉普拉斯妖,考验的是文明对“因果与自由意志”的理解——你是否明白,就算你能预知所有的未来,你依然有选择的权利,依然能跳出既定的因果。
芝诺的乌龟,考验的是文明对“时空与边界”的理解——你是否能跳出规则给你画好的框,跳出既定的数轴,成为真正独立的、不被系统运算的观测者。
之前的无数文明,都倒在了这四次考验里。他们突破了锁,却只看到了锁背后的权力,只想成为掌控宇宙的神,最终被系统判定为“有害进程”,彻底清理。
只有马丁尼斯、克拉克、德沃雷,这三个守了秘密四十年的老人,看懂了四大神兽的真正意义。他们没有滥用权限,而是用自己的生命,铺出了一条路,让陈默这个纯粹的观测者,来完成这最后的考验。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光点人形抬起手,两个发光的光团,缓缓飘到了陈默的面前,“第一个选择,重置。把整个宇宙的物理规则,重置到人类突破第一道锁之前,抹除所有相关的技术和记忆,人类回到原本的生活,文明继续发展,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个选择呢?”陈默的意识,轻轻颤动。
“第二个选择,接过守门人的权限。”光点人形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和我们一起,成为这个系统的守门人,守护这个宇宙,引导后续的文明。同时,保留人类文明现在的所有认知,让你们,进入真正的星际文明时代。”
就在这时,陈默的意识里,传来了屏蔽舱外,德沃雷和林深带著哭腔的呼喊。
他能“看”到,地面上的倒计时,在他跳出数轴的瞬间,重新开始了跳动,现在只剩下最后59秒。
他能“看”到,地球已经有三分之二的区域,被彻底抹除,剩下的人类,挤在亚欧大陆最后的几块土地上,绝望地看著天空中不断扩大的虚无裂痕。
他能“看”到,马丁尼斯、克拉克、德沃雷、林深,还有所有为了这一天牺牲的人,他们的眼睛,都在看著他。
两个选择,就在他的面前。
一边是安稳的、没有风险的重置,人类回到无知的幸福里,继续在既定的轨道上前行。
一边是未知的、充满责任的未来,人类將直面宇宙的真相,接过守护文明的重担,成为自己的守门人。
倒计时的滴答声,在他的意识里,越来越清晰。
59秒。
58秒。
57秒。
陈默抬起手,朝著其中一个光团,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