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隱情

    方澈与上官云回到驻地时,已是午后。
    日光透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落一片斑驳的光影。
    驻地內静悄悄的,与离去时並无二致,可方澈刚踏进门,便察觉到了异样。
    那些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阴翳,已经消散了。
    一个年轻弟子从后院匆匆跑出,迎面撞见两人,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笑容:“方前辈,上官师兄,你们回来了,醒了,都醒了!”
    上官云还有些发懵:“什么醒了?”
    “那些昏睡的人!”年轻弟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就在方才,一刻钟前,他们一个接一个睁开了眼,周师叔正在后院查看,让我速去寻你们回来报信。”
    上官云瞪大了眼,猛地转头看向方澈,却见方澈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
    “走吧。”方澈道,“去看看。”
    后院厢房內,一片嘈杂,那十七张木榻上,原本沉睡不醒的人们,此刻已纷纷坐起。
    有的茫然四顾,有的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有的抱头痛哭,有的与身旁的人面面相覷,说不出话来。
    周元站在房中,正一一查看眾人的状况,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见方澈进来,他连忙迎上前,深深一揖,道:“前辈,此番多亏了你。”
    方澈侧身避开,摇头道:“並非我救的他们。”
    周元一愣:“那是……”
    方澈没有解释,只是走到那年轻妇人榻前,轻声问道:“可还好?”
    妇人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点了点头,哑声道:“还好,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了什么?”
    妇人沉默片刻,轻声道:“梦见我有一个家,有丈夫,有孩子,日子过得很好。”
    她说著,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方澈看著她,忽然想起梦境中她放下婴孩转身离去的那一幕。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到那老者的榻前。
    老者正坐在榻沿,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光上,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方澈一眼,忽然道:“后生,是你叫醒我们的?”
    方澈摇头:“是你们自己醒的。”
    老者怔了怔,隨即呵呵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眶却红了:“自己醒的…自己醒的……是啊,那茶再好喝,也是假的,那老友再投缘,也是假的。”
    “我那个不孝子,再怎么不孝,也是我儿子,我得回去等他。”
    他说著,颤巍巍站起身来,对方澈拱了拱手,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道:“后生,替我谢谢那个让我们做梦的人。”
    方澈微微一怔,隨即郑重拱手:“一定。”
    甦醒过来的人陆续离开。
    最后一个是那个叫狗蛋的孩子,他坐在榻上,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旧衣里,手里还攥著一根什么。
    方澈走近一看,是一根竹籤,串糖葫芦的竹籤,不知怎么,竟被他从梦里带了出来。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像是怕一鬆手,那东西就会消失。
    是夜,月朗星稀。
    方澈独自一人离开驻地,沿著溪水,穿过竹林,走进青溪村。
    村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偶有几声犬吠,也被夜色吞没。
    他在一座低矮的土墙院落前停下脚步。
    月光下,那院子比白日里看著更加破败,土墙裂了几道口子,屋顶的茅草稀疏得可怜,院门是几块旧木板钉成的,歪歪斜斜地立著。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方澈站在院墙外的阴影里,静静看著。
    他的神识早已悄无声息的笼罩了这座小小的院落。
    屋里有两道微弱的气息,一道是孩子的,平稳而绵长,睡得很沉。
    另一道是女人的,那气息细弱而凌乱,时断时续,带著一股隱隱的腐败之气。
    方澈只一扫,便知道了那是沉疴入骨之兆,病灶盘踞臟腑多年,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沈倦说过,狗蛋跟著寡居的婶娘过活,婶娘待他非打即骂,日日挨饿受冻。
    可此刻在他神识之中,那女人的气息虽弱,却没有半分酒气,没有暴戾之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有人在拼命捂著嘴,不让声音传出来。
    可越是压抑,咳嗽便越是剧烈,断断续续咳了好一阵,声音才慢慢平息。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后,一个人影从屋里走了出来。
    月光下,能看出她身形消瘦,脊背微微佝僂,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扶著墙,慢慢挪到院中那口井边,打了半桶水,颤巍巍地提上来。
    她没有喝水,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沾了水,轻轻擦著嘴角。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擦完,她把帕子收回袖中,扶著井沿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屋里。
    方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沈倦的话,狗蛋日日挨饿受冻,还要做牛做马。
    可方才那女人咳嗽时拼命捂著嘴的样子,那扶著墙一步步挪动的样子,那深夜里独自打水擦拭嘴角的样子,分明是不想让屋里熟睡的狗蛋听见。
    方澈忽然明白了,那些非打即骂,那些做牛做马,那些挨饿受冻,也许都是一个將死之人,能给孩子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她若待狗蛋好,待他亲,將他当作心头肉,那等她闭眼之后,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再失去最后一个待他好的亲人,那日子又该如何过。
    可若她待狗蛋凶,待他恶,让他恨她怨她,那等她走了,狗蛋便不会太过难过。
    狗蛋才七八岁,七八岁的孩子,恨一个人很容易,忘记一个人也很容易。
    这或许是她唯一能为狗蛋做的事了。
    方澈站在夜色中,静静望著那座破败的小院。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那些事很远很远,远得像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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