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回宗

    那时候方澈也躺在床上,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他只能透过那一方小小的窗格,看见巴掌大的天。
    那时候他想过死,不止一次。
    可每次睁开眼,床边总有人在,有时候是母亲,她红著眼眶,却笑著说今天天气好,等你能下床了,娘背你出去晒晒太阳。
    有时候是父亲,他坐在床边一声不吭,就那么坐著,坐一整天,夜里趴在床边睡,第二天照常去上工。
    他躺了二十年,他们也守了二十年。
    夜风穿过竹林,带著深秋的凉意,扬起他的衣袂。
    方澈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屋里,那个女人还在咳,咳得撕心裂肺,却还是拼命捂著嘴。
    方澈抬起手,隔著数丈的距离,遥遥一指,一道极细微的灵力,自他指尖无声流出。
    那灵力细若髮丝,淡如轻烟,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它穿过院墙的缝隙,穿过破旧的门窗,悄无声息地没入屋內那道蜷缩在薄被中的身影。
    金丹修士的一道灵力,对於凡人而言,便是枯木逢春的灵丹妙药。
    方澈並没有让她立刻恢復健康,他只是让那道灵力缓缓渗入她的臟腑,驱散那些纠缠多年的病灶,修补那些残破不堪的生机。
    等她明日醒来,会觉得身上轻了些,痛楚淡了些,再过几日,她会发现自己能多吃一碗饭,能多走几步路。
    等她熬过这个冬天时,会发现春天来了,而她还在。
    做完这些后,方澈没有再停留,他转身,走入夜色。
    ……
    婶娘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她扶著墙走出来,脸色比昨晚白了几分,嘴唇乾裂起皮。
    她看了一眼蹲在院角落里玩石头的狗蛋,没有理他,逕自去灶房生火。
    灶膛里火苗舔著锅底,她蹲在那儿,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进灶膛里。
    她扶著灶台,大口喘气,等那阵晕眩过去。
    再睁开眼时,她愣了一下,灶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十两银子,整整齐齐摆著。
    旁边还有一小撮乾枯的草根,她不认得是什么。
    她愣了很久,然后猛地回头,朝院子里看去。
    狗蛋还蹲在角落里,用树枝拨拉著那几块石头,玩得正起劲。
    院子里没有別人,她转回头,看著灶台上那些银子,看了很久。
    ……
    方澈从后院厢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周元跟在身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感谢的话,又说已命人备下薄酒素宴,无论如何都要请方澈再留一晚。
    方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周元一怔,以为他要答应,脸上刚浮起笑意,却见方澈拱手一礼,轻声道:“周道友,这两日多有叨扰。”
    周元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方澈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抬头望了望天。
    只见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正在消散,几颗星子已经亮起来了,疏疏落落地掛在天幕上。
    上官云从厢房里探出脑袋,见方澈站在树下,以为他是在等什么,连忙小跑过来:“方前辈,可是有什么吩咐?”
    方澈摇了摇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那是亲传弟子的身份铭牌,巴掌大小,通体青碧,背面鐫著一座微型的法阵,阵纹细密繁复,隱隱有灵光流动。
    上官云好奇地凑近了些,想看清那上面的纹路。
    他还从未见过上清宗弟子的身份铭牌,只听说这东西很珍贵,只有真正的天之骄子,才有资格拥有这样的东西。
    方澈將一道灵力注入铭牌,玉牌骤然亮起。
    那些细密的阵纹仿佛活了过来,一道道光痕蜿蜒蔓延,在暮色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法阵虚影。
    那虚影缓缓旋转,越来越大,最后將方澈整个人笼罩其中。
    幽蓝色的光芒映照著院中的老槐树,映照著目瞪口呆的上官云,映照著神色复杂的周元。
    上官云的眼睛瞪大了,他看著那光芒,看著那些流转的阵纹,看著站在光里的那道青色身影,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明明近在咫尺的人离自己好远。
    方澈站在光里,黑袍被光芒染上一层淡淡的蓝光。
    “两位道友,就此別过。”
    下一瞬,光芒大盛,一切归於平静。
    老槐树还在,暮色还在,星子还在,只是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上官云愣愣地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阵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么东西。
    “走……走了。”他喃喃道,“就这么走了。”
    周元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上官云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他还盯著那片空地,盯著那些正在消散的阵纹余光,眼神有些发直。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青云子,眼眶有些发红:“师叔,他也是人,我也是人,他怎么就能……”
    上官云说不下去了,他怎么就能站在那里,光芒万丈,然后一瞬间就消失在天边。
    他怎么就能是上清宗的亲传弟子,一人就能解决了他们整个驻地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怎么就能……
    而他连上清宗的外门弟子都不是,他只是苍梧郡驻地的一个小小杂役,因为有灵根,略通些拳脚,被周元收留下来帮著跑跑腿,传传话。
    上官云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周元看著他,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上官云不过是其中一个。
    “想拜入上清宗?”周元忽然开口。
    上官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想有什么用,我连灵根都是最差的杂灵根,上次考核,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那就再考。”
    上官云一愣。
    周元望著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暮色,缓缓道:“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你才多大,十七还是十八?有的是机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上官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元转过头,看著他:“你知道那位方前辈今年多大?”
    上官云摇头。
    “十二岁。”周元道。
    上官云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天才,是妖孽,是那种上千年乃至上万年都不一定能出一个的人物。”周元道,“你比不上他,我也比不上他,这世上九成九的修士都比不上他。”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但你不用和他比。”
    上官云怔怔地听著。
    “你只要和昨天的自己比。”周元道,“昨天的你,灵根是杂灵根,今天的你,灵根还是杂灵根,这改不了。”
    “但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进步了,这便够了。”
    上官云愣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望著那片星空,望著方澈消失的方向。
    “师叔,”他问,“怎样才能拜入上清宗?”
    周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先把你那套拳法练好。”他道,“上次考核,你第一轮就被人打趴下了,丟人。”
    上官云脸一红,隨即又梗著脖子道:“那是那个太强了,他比我高一个头!”
    “高一个头就打不过了?”周元哼了一声,“下次要是遇上高两个头的,你是不是直接认输?
    上官云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周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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