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觉得,一切变故发生得极快。
宜修亦是如此。
她端坐在正堂中,望著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努力回想那一夜发生的事。
那晚的宫宴上,她本是被肖似弘暉的弘暐吸引了目光,忍不住去抱了抱那孩子。
结果不知为何,十五家的年氏便开始说那些惊世骇俗的话。
她当时听得,好似有惊雷响在耳边,脑中闪过一道极快的念头。
又像是脸上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令她下意识觉得,羞愤难当。
就在她打算开口,问个清楚明白时,爷忽然到来,莫名其妙就发了脾气。
宜修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她隱约察觉到,爷看年氏的目光,有些不同。
隨后,变故发生,禁军涌入,宫宴戛然而止。
所有赴宴的人都被遣散,唯独爷和小十五被留了下来。
她那时还抱著一丝期待,心臟不爭气地狂跳——
被单独留下,会不会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结果丧钟响了。
足足一百零八下。
那是皇帝驾崩的丧钟。
天色微亮,一则消息隨之昭告天下——
继位的,是小十五。
宜修怔了许久,才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
小十五?那个整天跟在哥哥们身后、没心没肺的十五弟?那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上心的富贵閒人?
可事实摆在眼前。
听说他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接年氏入宫。
只不过年氏那日在宫宴上受了惊,动了些许胎气,便婉拒了,说是要在家安心养著。
但这並不妨碍宜修羡慕她一如既往的好命。
嫁人前,有父母兄嫂捧在手心里宠著;嫁人后,有丈夫一心一意地疼著。
小十五这些年,后院里乾乾净净,一个妾室通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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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氏来小日子也好,怀孕也罢,两人都不曾分房。
这在皇室之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如今小十五登基为帝,那后位花落谁家,还用得著猜吗?
人家志得意满,自家爷却自那天起就再也没回来过,至今不知所终。
禁军还將雍亲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入。
皇阿玛驾崩那么大的事,她作为皇四子的嫡福晋,竟然连进宫哭灵的资格都没有。
直觉告诉她,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宜修心中五味杂陈,她担心胤禛,担心得夜里睡不著觉。
可与此同时,又忍不住对好命的妯娌年氏,升起一抹隱秘的恶意——
年氏善妒,从不给十五安排妾室通房,十五膝下子嗣,不过弘暐一个,哪怕再加上年氏腹中那个未知男女的孩子,也不过是两个。
从前他们只是郡王与福晋,这样行事或许还能被称作是夫妻情深的佳话。
这往后做了皇后,还能这般任性吗?
天子六宫,雨露均沾,这是祖制。
到时候,年氏还能笑得出来吗?
宜修说不清自己此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有羡慕,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可在幸灾乐祸之后,她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弘暐乖巧喊她四伯母的模样,想起他那双黑白分明,乾净澄澈的大眼睛。
又生出一丝不忍来。
她果然是病了。
病得不轻。
宜修自嘲地想。
而被宜修惦记著的衍知,此时正在家中。
暖阁里烧著旺旺的火炉,榻上铺著厚厚的褥子,熏著她亲手调的安神香。
胤禑將头靠在她腿上,满脸愁色,与平日里那个没心没肺的十五判若两人。
“衍知。”他闷闷地开口:“你说这可怎么办?”
前些日子闹哄哄的,好容易他给自己定下了名分,又暂时稳住了一眾大臣与宗亲,这才寻了空偷溜回来,將之前的事仔仔细细告诉了衍知。
“我真不是做皇帝的那块料。”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惶然:“衍知,你说我要不要乾脆把二哥放出来,让他来做皇帝?”
衍知正温柔地给他梳头,闻言手上动作一丝缓慢也无,只静静地道:“可以啊,只要你能確保,你二哥出来以后,已经改了他暴虐高傲的本性。”
胤禑一愣。
衍知继续道:“確保他坐上龙椅以后,不会觉得你是在施捨於他,反而怀恨在心。”
“確保他不会疑心皇阿玛並非真心想传位於你,而是你使了什么手段。”
“確保他不会误会这些年来你一直是故作清高,看似对皇位不上心,实则日日都在背后筹谋,想要黄雀在后。”
“你更要確保他不会以为当年所受的算计,都是你一手策划,进而想要报復你,反过来囚禁你,再顺带著让我们一家都不得安生。”
她一句接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可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胤禑心里。
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不,不行。”他猛地坐起身来,脸色发白:“不能放他出来。”
他转头看向衍知,眼中满是后怕:“你说得对。如今我已是箭在弦上,回不得头了。否则莫说你我,便是弘暐,还有额娘跟十六,也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隨即他又紧紧皱起眉,声音里带上一丝惶恐:“可我从未处理过朝政,万一……”
衍知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温润的触感,让胤禑的话顿住了。
两人贴得极近,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是他熟悉的那份沉静与篤定。
“不会,就学。”衍知一字一字道:“就像咱们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一样。划船,做冷淘,给弘暐做小木马。哪一件,不是从无到有,慢慢学会的?”
她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又充满力量,奇异地让他忐忑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胤禑眼底深处的慌乱,渐渐褪去了几分。
“早晚,你会像学会这些事一样,学会它的。”
“何况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著你的。”
她温柔又坚定地笑著,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还有我们的孩子。”
腹中的胎儿似乎也听到了娘亲的声音,很给面子地踢了一脚,正踢在胤禑掌心。
胤禑怔了一下,隨即眼眶有些发烫,他反手握住衍知的手,用力握紧。
“说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要一直陪著我。”
“嗯,说好了。”
衍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时候不早了,快休息一会儿。你这些日子,怕是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胤禑重新躺了下去,枕在她腿上。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多日来的恐慌与疲惫,终於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他顺利进入梦乡。
半个时辰后,他精神抖擞地醒来。
他坐起身,在衍知唇上印下一吻,眼中满是重新燃起的光芒。
“等著!”他放下一句豪言:“爷来接你做皇后!”
衍知倚在门边,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掛著温柔的笑,目送他大步离去。
那背影,重新有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等胤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衍知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了屋。
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人,火炉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衍知走到平日制香的书案旁坐下。
她的手,在书案一侧的暗格上轻轻按了一下。
暗格弹开。
有个小小的木盒。
拿出来之后再打开,里面是几根枯黄乾瘪的草根,早已干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衍知神色如常地將那些草根全部丟进火炉里。
炉火猛地躥高了一截,很快將那几根草根吞噬殆尽。
火焰跳跃著,將她沉静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