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牵著昭华,轻盈地跳入地窖,那双乾净的运动鞋踩在满是污泥的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现在,我问,你们答。”
“谁敢废话,我就把他扔出去餵那个老太婆。”
“或者……”
方晨指了指头顶那个破洞,“送他去见外面那个红月亮。”
“放心,我这人很民主的,你们可以自己选。”
过了几秒。
角落里,一个断了一条腿的中年汉子,挣扎著撑起了上半身。
他的脸上也涂满了那种恶臭的黑泥,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紧紧盯著方晨。
目光在他那乾净整洁的衣物、红润的脸上扫过。
突然,他的眼神猛地一震。
“你……你是活人?!”
中年汉子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身上没有尸斑……也没有那些东西的腥味……甚至连那种死气都没有……”
“这不可能……这种时候,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干净的活人?!”
“你……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在这个被红月笼罩的世界里,倖存者要么像老鼠一样躲在地底苟延残喘,浑身恶臭;
要么早已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
像方晨这样大摇大摆、衣著光鲜,甚至还带著一个……
中年汉子的目光稍微往昭华身上偏了一点,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浑身剧烈哆嗦。
他根本不敢多看。
“少废话。”
方晨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直接问道:“你们为什么没有受到红月影响?”
“脸上的这些泥巴是谁教你们涂的?”
“还有,皇城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皇城,那中年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脸色瞬间变白。
“皇……皇城?!”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
“这……这些泥巴是土爷教我们的,是用死人沟的淤泥混著尸油调的,能盖住活人味儿……”
“至於皇城……”
中年汉子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眼中满是恐惧:
“那里去不得啊!万万去不得!”
“那里是它的寢宫……是禁地中的禁地!”
“自从千年前……那位血轿娘娘的怨气引来了这轮红月,皇城就成了鬼域……”
“所有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著出来的……”
说到这里。
中年汉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偷偷瞄了一眼方晨身边的那位红衣女子,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
血轿娘娘……
红妆怨嫁……
这身打扮……
昭华原本平静的娇躯,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地窖內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妾身的怨气……引来了红月?】
昭华的声音有些恍惚,痛苦旨道:【莫非……是妾身毁了这片故土?】
她死后的执念是寻找夫君,是报仇,从未想过要毁灭自己的故土。
可如今。
这些倖存者口中的传说,却將她描绘成了这一切灾难的源头。
方晨握著昭华的手紧了紧,眼神冷了下来,警告地看向那个中年汉子。
“闭上你的嘴。”
“有些话,想清楚了再说。”
中年汉子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就在方晨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
突然。
地窖外的一束光线,毫无徵兆地暗了下来。
就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黑布,遮住了所有的光亮。
紧接著。
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地窖里的五个倖存者,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那个中年汉子更是发疯一样扑向洞口上方的那块破木板,拼命想要把它堵上,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低吼:
“天黑了……天黑了!!!”
“快熄火!快把那个火灭了!!”
“巡夜人出来了!!!”
透过崩裂的神像底座。
方晨抬起头。
只见天空中,那轮暗红色的太阳已经彻底落下。
红月,升起了。
暗红色的光芒顺著崩塌的缺口,一点点地渗进这逼仄潮湿的地窖。
方晨眯起眼睛,精神力扫过头顶。
他感知到有三股强大的气息,正在逼近。
每一股,都达到了六阶巔峰的水平。
“快!快堵上!別让光照进来!”
那个断腿的中年汉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顾不上腿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缺口。
他发疯似的抓起地上的烂木板,拼命地往缺口处塞。
其他的倖存者也乱作一团,那个抱著孩子的中年妇女捂住孩子的口鼻,力气大到快要將孩子闷死,只为了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该死!该死!都怪你们!”
中年汉子一边堵洞,一边回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方晨,声音压底:“如果不是你们弄塌了庙,红月根本不会照进来!”
“你们身上太乾净了!那是活人的味道!那是该死的香味!”
他颤抖著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混著尸臭和排泄物的黑泥,就要往方晨身上扑:“涂上!快涂上!不想死就別连累我们!”
“砰。”
一声闷响。
中年汉子还没靠近,整个人就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土墙上,又滑落下来,那把黑泥煳了他自己一脸。
方晨收回脚,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
“我这人有点洁癖。”
接著他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把摺叠椅,在倖存者们惊恐欲绝的目光中,坐了下来。
翘起了二郎腿,目光越过头顶那块摇摇欲坠的木板,看著那抹猩红的月色。
“而且,我也没兴趣变成成为你们一份子。”
“说真的,你们这生存方式也太没品味了。”
“要我说,与其这么憋屈地活著,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了算了。”
“至少死得有尊严点。”
“你……你这个疯子……”中年汉子捂著胸口,咳出一口血沫,绝望道。
“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巡夜人……它们来了……”
话音未落。
地窖外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紧接著。
“滋——滋——”
一阵金属摩擦声,从地面上传来。
那是铁甲走路时刮擦的声响,伴隨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地窖里的倖存者们嚇得瘫软在地上。
他们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著,祈祷著那脚步声能够远去。
然而,事与愿违。
脚步声,在地窖的正上方,戛然而止。
那一缕透过缝隙照进来的红光,突然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正趴在那个缺口上,往里看。
“吸溜……”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吸气声响起。
“好香啊……”
“是……生人……的味道……”
“嘻嘻……藏不住的……”
“找到你们了……”
角落里的倖存者们已经嚇得失禁了,骚臭味混合著霉味瀰漫开来。
中年汉子面如死灰:“完了……被发现了……捉迷藏……要开始了……”
方晨轻笑一声,“捉迷藏?”
“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三岁小孩的游戏?你们这里的鬼,童年都不完整吗?”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方晨的吐槽。
地窖顶部的神像底座,连同那厚厚的土层,被一只覆盖著腐烂黑甲的手掌,掀飞了出去!
大量的泥土和碎石如同暴雨般落下。
毫无遮挡的猩红月光,灌满了整个地窖。
那一刻,所有的倖存者都看清了站在坑边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人。
而是三尊足有三米高的恐怖巨人!
它们穿著古代制式的重型鎧甲,鎧甲早已锈跡斑斑,上面掛满了乾涸的黑褐色血痂。
头盔的缝隙里,流淌著黑色的脓血,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它们手中提著巨型长戟,戟刃在红月下闪烁著嗜血的寒光。
“啊啊啊——!!!”
那名抱著孩子的中年妇女终於崩溃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然而,比她反应更大的,是一直站在方晨身后的昭华。
当那三尊怪物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昭华原本因为愤怒而紧绷的娇躯。
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凝视著那三具腐烂鎧甲胸口处,那块虽然残破、但依然能依稀辨认出的纹饰。
那是一条盘绕的金龙。
那是永恆王朝,至高无上的荣耀象徵。
【金龙卫……】
昭华的声音在颤抖,带著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愴:【那是父皇的……御前金甲禁卫……】
【他们曾立誓……守护皇城……守护黎庶……纵使流尽最后一滴血,亦不退半步……】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个在她五岁生辰时,將她举过头顶的王叔;
那个在她学骑马时,一直在旁边保护她的李將军;
那个在她出嫁那天,红著眼眶为她整理凤冠的老统领……
他们都是金龙卫。
是父皇最信任的人。
是她从小看著长大的叔叔伯伯。
可如今。
在那轮妖异红月的照耀下,他们变成了剥皮抽筋、吞噬生人的恶鬼!
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信仰崩塌的痛苦,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为何……为何会沦落至此……】
两行血泪,顺著她绝美的脸庞滑落,滴在方晨的手背上。
看到这,方晨心口一紧。
昭华的身体在颤抖,嫁衣上的金丝凤鸟发出哀鸣。
她想上前,想叫醒他们,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她的脚,动弹不得。
“吼……”
然而,那三尊早已墮落的禁卫军,並没有认出眼前这位曾经需要他们誓死效忠的长公主。
在红月的规则下,它们的脑子里只剩下杀戮和进食的本能。
为首的一名禁卫军缓缓低下头。
那一双藏在头盔里的猩红眼眸,锁定了地窖里最显眼的两个目標。
一身休閒装的方晨,和红妆似火的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