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启从袖中取出一张字纸,朗声道:
“秦生浩然,汝年十九,起於湖光沔阳府景陵县,布衣赴考,连掇解元、会元、状元,才情卓绝,志气浩然,实为后生翘楚。今吾以座师之责,为汝赐字——景行。
景者,《诗经·小雅》有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喻圣贤之德、中正之道。行者,践行、篤行也,谓躬身践德、不欺於心。汝名浩然,怀天地正气。汝字景行,当效圣贤之行。
愿汝以景为標,仰圣贤而修身。以行为本,存浩然而篤行。往后入仕,当躬行正道,辅君泽民,守农门之朴,成栋樑之材,毋负此名,毋负此字,毋负吾望。”
秦浩然身著玄色深衣,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清朗而坚定:
“弟子秦浩然,谨尊师训,受字景行。此生必仰圣贤、存浩然之气,躬身践德,不负恩师所望!”
言毕,双手高举过顶,恭恭敬敬接过那张字纸。“景行”二字遒劲有力,由徐启亲笔所书。
再拜谢师,方缓缓起身。
厅中眾人纷纷点头,面露讚许之色。
王士禎轻声对身边的张玉书道:“景行二字,取得好。与浩然之名相得益彰,既有圣贤之喻,又合君子之风。”
张玉书点头称是:“徐侍郎这是把对门生的期许,都写进这字里了。”
冠礼既毕,同窗好友们围上前来。
翰林院张玉书率先拱手,笑容满面:“景行兄,今日冠而字之,又得座师亲赐佳字,『景行』二字,取自《诗经》,既含圣贤之喻,又合君子之风,与汝之『浩然』名相得益彰,真乃绝配!”
秦浩然侧身还礼,神色谦和:“文彦兄过誉了。蒙座师垂爱赐字,『景行』二字,更是警醒我当躬身践德、不骄不躁。往后你我同朝为官,还望兄台常来砥礪,助我不负『景行』之训。”
张玉书笑道:“景行兄太谦了。以你之才,他日必成栋樑。到时莫忘了提携旧友便是。”
一旁另一位好友沈克勤凑上来,笑道:“景行兄素来端方,如今得此佳字,更显圣贤气度。往后定能如座师所言,躬行正道,做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我定当紧隨景行兄其后!”
秦浩然闻言,拱手一笑:“承蒙厚爱,定当共守初心、共践正道。”
几人说笑间,秦浩然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厅上首。
那里,是父母之位。
秦浩然走过去,让大伯和大伯母坐在其上。
行跪拜之礼:“大伯,大伯母,侄儿今日成人,叩谢养育之恩。”
陈氏眼眶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秦远山也红了眼眶,只不住地点头。
秦德昌老人拄著拐杖,看著眼前这个身著玄衣、眉目清朗的青年。
秦浩然又向诸位宾客一一行礼,眾人纷纷起身还礼。
巳时正,冠宴开始。
正厅里,八仙桌一字排开,从厅內一直摆到廊下。桌上摆满了菜餚…虽不奢靡,却也丰盛体面。
冯厨子今日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一道道菜端上来,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座次严格按长幼尊卑排列。
徐启坐了首席,沈砚卿坐了次席,秦德昌、秦远山在主位相陪。
张玉书、王士禎、陈廷敬等翰林同僚坐了东侧一桌,秦禾旺、李松遥、秦河娃等坐了西侧一桌。
女眷那桌设在东厢。
秦浩然坐在末席,冠者虽为主角,却要执子弟礼,亲自为宾客斟酒。
秦浩然起身,先走到徐启面前,双手捧起酒壶,恭恭敬敬斟满一杯,然后端起酒杯,躬身行礼:“谢恩师授字之恩!”
徐启接过酒杯,眼中满是欣慰。举起杯,一饮而尽,笑道:“景行,为师等著看你践行此字。”
秦浩然再拜。
他又走到沈砚卿面前,斟酒行礼。
沈砚卿接过酒杯,温声道:“景行,你在翰林院虽只数月,但勤勉有加。望你日后继续用功,不负所学。”
秦浩然恭声应道:“卑职谨记。”
接著是叔爷、大伯、同僚、同年…一桌一桌,一人一人,秦浩然亲自执壶,亲自斟酒,亲自行礼。
每至一人,皆有一番言语,勉励,叮嘱,祝福。
秦浩然一一恭听,一一拜谢。
走到张玉书桌前,张玉书举杯笑道:“景行兄,今日之后,咱们可就不能直呼其名了。来,敬你一杯!”
秦浩然笑道:“文彦兄客气。名者父之所命,字者师之所赐。往后你我同朝,仍如往日一般相处便是。”
张玉书大笑:“好!景行兄果然爽快!”
王士禎也举杯:“景行兄,恭喜!”
秦浩然一一敬过。
最后,走到陈廷敬面前。
陈廷敬坐在角落,面前酒杯还满著。
厅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张玉书和王士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秦浩然神色如常,执壶为陈廷敬斟满酒,端起酒杯,道:“廷敬兄。”
陈廷敬沉默片刻,终於也端起酒杯。他看著秦浩然,缓缓开口:
“景行兄。之前恩怨,可否翻页?今日你冠而字之,我敬你一杯。愿日后同朝为官,能携手共进。”
秦浩然看著陈廷敬,目光坦然道:“廷敬兄客气。君子和而不同,你我同年,无需多言。”
两人对饮,一饮而尽。
陈廷敬放下酒杯,向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秦浩然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下一桌。
宴席进行了一个时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眾人尽兴而散。
秦浩然送至大门外,一一拱手道別。
徐启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过几日,来家里坐坐。你师母念叨你。”
秦浩然躬身应道:“是,学生过几日便去给师母请安。”
徐启点点头,上了轿。
轿夫抬起轿子,稳稳地走了。
送完宾客,秦浩然回到正厅。
厅中杯盘狼藉,秦河娃正带著福贵、顺子收拾碗筷。
陈氏和菱姑、豆娘也在一旁帮忙,把剩菜归类,碗碟叠放。
秦德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茶盏,脸上带著笑,那笑容里满是欣慰。
“叔爷。”秦浩然走过去,在其身边坐下。
秦德昌看了他一眼,笑道:“今日累坏了吧?”
秦浩然摇摇头:“不累。倒是叔爷和大伯,操持了这些日子,才真是累。”
秦德昌摆摆手:“累什么累?这是喜事,累也高兴。叔爷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看著你一步一步往前走。今日见你受字,听徐大人那番话,叔爷心里,比什么都高兴。景行这字,取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