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四千柄刺刀已切开红河平原的薄暝。
登陆艇的鼻尖抵住安南泥土的那一刻,陈九站在极光號的舰桥上,望著这片被橡胶树和火炮覆盖的土地。
五年了。五年前他在这里埋下种子,现在到了收穫的季节——或者,收割的季节。
第一波登陆的是陆战队第一营,那个在马尾登陆时用加特林机枪扫清码头的营。
营长雷震踩著齐膝的海水衝上沙滩,身后是八百个狂热的汉子。他们的作训服被浪花打湿,手里的步枪却始终抬著,枪口指向远处法国兵营的轮廓。
“分兵。”
雷震只说了两个字。
三千二百人向北,沿著红河河谷,往谅山方向急行军。他们的任务是包抄——不是包抄河內的法军,而是包抄那些正在镇南关外与清军对峙的法军主力。
八百人留下,连同后续登陆的两个营,共计两千人,开始清扫红河三角洲的每一个法国兵站、每一个殖民地哨所、每一座被三色旗覆盖的村庄。
这是另一种战爭。
没有海面上的巨炮对轰,没有钢铁撞角的血肉相搏。这是丛林里的、稻田里的、村庄里的战爭。刺刀挑开雾靄,子弹撕碎寂静,安南的泥土一口一口吞下法兰西的军服。
太原,法军兵站。
兵站长克洛德中尉在清晨的咖啡里听到了枪声。他放下杯子,走到窗前,看见哨兵已经倒在岗亭下,鲜血渗进红土,像一块正在扩大的墨渍。
然后是第二声枪响,第三声。精准的、点名式的射击。每一枪都有一个穿法军制服的人倒下。
“敌袭!”克洛德抓起手枪,衝出门外。
兵站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二十几个法国兵趴在沙袋后面,朝外面的橡胶林胡乱开枪。橡胶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枪口的火光在树干间闪烁,像一群萤火虫在收割人命。
克洛德刚喊出一句“稳住”,一颗子弹就钻进了他的肩膀。巨大的衝击力把他掀翻在地,咖啡的苦涩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涌进喉咙。
等他再睁开眼,院子里已经站满了穿深蓝色作训服的人。他们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臂章上那颗银色的星星——北极星。
一个瘦长的黑脸汉子踩著克洛德的手走过去,用刺刀挑下旗杆上的三色旗,扔在地上,然后踩过去。
“包扎,带走。”那汉子说,脚步没停。
同样的场景,在同一时刻,发生在海阳、北寧、山西、兴化。
每一个法军兵站、每一个哨所、每一个仓库,都有北极星的士兵钻出来,用子弹和刺刀收割那些蓝色生命。有些兵站抵抗了十几分钟,有些只抵抗了几分钟,有些根本没有抵抗——守军在听见枪声的第一时间就举起了双手,眼神里全是如释重负和恐惧。
自从舰队失败,他们已经提心弔胆了很久。
恐惧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人不是清军。清军不会在晨雾里发起攻击,清军不会精准地点射每一个试图反抗的人,清军不会在攻占兵站之后立刻架起电报机,用流利的法语截听西贡的指令。
在安南能打出如此统治力的只有一支部队,他们的噩梦。
“你们是振华的部队?”一个被俘的法军中尉在被审讯时说,声音颤抖,“要大反攻了?”
审讯的北极星军官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到第三天下午,红河三角洲的三十七个法军据点已经全部易手。
三色旗降下来,换成一面没有文字、只有银色北极星的旗帜。
两千具穿蓝制服的尸体被埋进红土,俘虏被装上运输船,运往那个他们从未抵达过的地方——台湾基隆。
那里有煤矿,需要人挖。
与此同时,向北的三千二百人已经抵达谅山外围。
镇南关外最后一个重镇。
法军主力正集结於此,准备给清军最后一击。统帅尼格里坐在指挥部里,看著墙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三天前,他失去了与后方的所有联繫。海阳、北寧、山西……每一个兵站都沉默。电报发出去,没有回应;骑兵派出去,没有回来。
“后方出了什么事?”他问参谋。
参谋摇头。
“清军不可能绕过我们。”尼格里说,“他们怎么过去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尼格里站起身,街道挤满了法国兵和安南僕从军。他们的脸上没有几个月前的傲慢了,只有疲惫和困惑——这场战爭已经打了太久,久到他们开始忘记为什么要打。
“派一个营。”尼格里说,“向南搜索。找到后方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个营出发了。
第二天傍晚,那个营的营长独自一人回来了。他骑著一匹浑身是汗的马,衝进谅山城,滚下马背,跪在尼格里面前。
“没有了。”他说,声音嘶哑,
“全没了。海阳、北寧、山西……全没了。兵站被烧,哨所被拔,守军全死了——没死的被带走了,不知道带去哪。那些打兵站的人穿著深蓝色衣服,拿著连发步枪,比我们打得准,跑得比我们快。是北极舰队的陆战队。”
“他们手臂上有颗星。银色的星。”
北极星。
后方被切断,最后的补给也没了,退路没了。
前面是镇南关,后面是——是什么?是那些到处钻出来的人,那些长著东方面孔却拿著先进武器的人,那些比法国兵更会打仗的人。
当天夜里,谅山城外响起第一声枪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像暴雨一样的枪声。
那些带著復仇意志的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切断每一条出城的路,射杀每一个试图突围的哨兵。
尼格里站在指挥部窗前,看著城外星星点点的火光,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阿尔及利亚打过的那场仗。那时候他也是被围的一方,围他的是柏柏尔人的骑兵。他熬过来了,因为援军三天后赶到。
现在他也有援军吗?
河內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西贡呢?西贡太远了。
远处忽然亮起一团巨大的火光,紧接著是一声闷响——那是弹药库爆炸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尼格里闭上眼睛。
他知道,结束了。
同一时刻,镇南关。
冯子材站在关墙上,望著谅山方向冲天的火光,
三天前,有人从关外送来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请冯军门於三日后五更出击,法军后方已乱。”
后面有一个熟悉的印章。
“左公……”冯子材喃喃道。
他没有犹豫。
五更天,镇南关的关门轰然打开。七十岁的老將军一马当先,身后是八千个广西子弟。他们的刀已经锈了,枪已经旧了,但脚步不停。
城外,法军的防线已经乱成一团。
陌生的士兵从背后发起攻击,每一枪都打在最要命的地方。尼格里试图组织反击,但他的兵已经不听指挥了。他们蹲在掩体后面,抱著步枪,眼睛望著南方的天空——那里应该出现援军,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硝烟和火光。
然后是镇南关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冯子材的八千子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刀劈、枪刺、肉搏。法军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层一层被撕开。蓝色制服的人往后退,退进城,退上城墙,退无可退。
尼格里站在城墙上,望著南方的地平线。
那里终於出现了烟柱。不是援军的烟柱,是燃烧的村庄、燃烧的兵站、燃烧的一切。
“投降吧。”他的参谋轻声说。
尼格里没有回答。
他想起拿破崙的话:在东方,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绵羊,能打败一头绵羊带领的一群狮子。
现在狮子在哪?
他看见城下那些穿深蓝色作训服的人。他们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呼喊,没有疯狂的衝锋,只是稳稳地推进,稳稳地射击,稳稳地收割。那是职业军人的动作,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动作。
正午,谅山城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最后一声枪响是尼格里自己打的。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子弹从另一侧钻出来,带出一蓬血雾,溅在三色旗上。
参谋们没有自杀。他们放下枪,举起手,走出城门。
城外,那些穿深蓝色作训服的人正在列队。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完成任务的平静。一个瘦长的黑脸汉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法军参谋的肩章,说了一句法语:
“你们投降了。”
参谋点头。
“俘虏有多少?”
“三千……三千多人。”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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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河內。
法国远征军司令部的院子里,站满了穿蓝色制服的俘虏。他们从谅山来,从海阳来,从北寧来,从每一个曾经升起三色旗的地方来。俘虏们垂著头,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著被装上船。
一个年轻的军官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些俘虏,转身走进司令部。
司令部里,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正站在地图前。他的头髮被风吹得凌乱,掺杂了不少银色的髮丝,但脸上终於有了几分轻鬆的笑意。
“九爷。”年轻军官说,“俘虏清点完了。一共七千三百人。”
“安南境內的法军,已经全部肃清。成建制的抵抗已经不存在了。西贡那边……”
“西贡会投降的。”陈九说,“或许会逃跑。无所谓。”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那……咱们怎么办?”
陈九转过身,望著窗外那些俘虏。
“埋人。”他说,“埋完了人,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
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沉进红河。河水是红的,和三个小时前一样的红,和三百年前一样的红,和三千年前一样的红。
红的不是血。红的是这片土地本来的顏色。
“四千三百个俘虏。”陈九忽然说,“够挖三年煤了。”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飘出窗外,飘过俘虏的头顶,飘向北方。
北方,镇南关的城墙上,冯子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望著南方的天空。
他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飘向北方的天空,一点一点散尽。
远处,有人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裊裊升起,和战场的硝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活人的烟火,哪是死人的魂魄。
战爭结束了。
至少,这一场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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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齐王宫,大清真寺。
八万名信徒跪满了广场,连寺外的街道、屋顶、椰林间,全是黑压压的人群。
“真主至大!真主至大!”
诵经声如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大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亚齐苏丹阿拉丁·穆罕默德·达乌德·沙阿身披白色长袍,腰悬祖传的黄金短剑,俯视著脚下沸腾的人海。
在他身边,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鬚髮皆白的宗教领袖杜固·蒂罗,手持《古兰经》,苍老的声音通过扩音筒传遍四方:
“异教徒占领我们的土地三十年了!他们烧我们的村庄,抢我们的女人,侮辱我们的信仰!今天,真主赐给了我们机会——法国人在安南败了,荷兰人在爪哇自顾不暇!拿起刀,拿起枪,让我们全面赶走这些异教徒!”
另一个,是如今的大军阀,伊斯坎达尔。
阿吉转过身,指向宫墙外。那里,一排排木箱正在被打开。
崭新的后膛步枪,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被分发给那些缠著白头巾、眼神狂热的战士。
“这是我送来的礼物,从荷兰人手里缴获。”
“用来换我们的自由。”
苏丹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腰间的黄金短剑。
“圣战——!!!”
八万人的怒吼,震得椰林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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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亚齐军队攻占司马威。
七日后,荷兰殖民军在东海岸的最大据点打拉澜,在坚守两天两夜后陷落。
四百二十七名荷兰士兵和军官,被俘。
亚齐士兵把他们押到海边,当著数千名围观者的面,宣布了苏丹的命令:
“这些异教徒,杀了我们三千个弟兄,烧了四十七座村子。今天,血债血偿。”
总督范·登·博斯被推上断头台。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围观的亚齐人沉默了一瞬,而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荷兰人曾试图用金钱赎买,苏丹的回覆只有一句话:“亚齐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血换来的。你们要么滚,要么死。”
消息传到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总督府一片死寂。
紧接著,更坏的消息接连传来:
爪哇岛,三宝垄爆发更大规模的起义,当地伊斯兰教长老宣布追隨亚齐的“圣战”。
苏门答腊岛,巴东地区的矿工拿起武器,袭击荷兰人的种植园。
加里曼丹岛,当地的达雅克人趁火打劫,焚烧了好几处荷兰人的哨所。
总督紧急向海牙发电报:“局势已失控。兵力不足,弹药匱乏,土著居民普遍反叛。请即派援军,否则整个东印度將不復为陛下所有。”
海牙的回电只有一行字:
“本土兵力空虚,无力东援。自行与亚齐方面谈判,爭取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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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在檳城进行。
荷兰特使范·德尔·林登坐在谈判桌的一侧,脸色惨白。
“我们愿意承认亚齐的自治地位。”
范·德尔·林登艰难地开口,“给予亚齐內部事务的完全自主权,荷兰驻军可以撤出亚齐本土,只保留司马威一处港口作为……作为象徵性的存在。”
阿吉冷笑一声:“象徵性的存在?你们的炮口对著我们的脑袋,这叫象徵性?”
“那你们想要什么?”
“独立。”
阿吉一字一顿,“完全的、彻底的独立。荷兰人全部滚出苏门答腊岛以北,亚齐的土地。”
范·德尔·林登的脸更白了:“这不可能……”
“那就不用谈了。”阿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荷兰特使打了个寒噤。
“我还有无数渴望著砍下一个荷兰人的头颅为自己挣名的小伙子。一年后,你们在爪哇还能控制几个港口,自己去想。”
“对於你们国內的资本家而言,爪哇的甘蔗、咖啡、茶叶种植园,才是真正的金矿。亚齐除了胡椒之外,战略意义主要在於控制马六甲海峡的南端。而即便你们彻底占领了亚齐,英国人也不会让们好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们可以继续打,也可以滚。打,我们奉陪。滚,趁早。就这两条路。”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土人首领,你们这些殖民者,面子永远低於实际利益。当你们的统治成本高於掠夺收益时,条约上的独立就成了一种可以买卖的商品。回去匯报吧。”
范·德尔·林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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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海牙。
荷兰议会正在激烈辩论。
首相拿出一份长长的清单,念给议员们听:
“阵亡官兵四千七百人,其中欧洲籍军官六百三十人。军费开支超过八千万荷兰盾。东印度公司的股票跌了百分之四十七。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们联名上书,要求政府立即停战,否则他们將拒绝购买政府债券。”
“还要打下去吗?”首相放下清单,看向议员们。
议员们沉默。
“可是……签了这个条约,就等於承认我们在东印度的统治崩溃了一半。”一名议员挣扎道。
首相苦笑一声:“不签,恐怕连另一半都保不住。”
一周后,荷兰与亚齐在檳城签署《南洋通商协定》。
荷兰承认亚齐苏丹国独立,撤出全部驻军,放弃在亚齐的一切殖民特权。
作为交换,亚齐承诺不干涉荷兰在爪哇、加里曼丹等地的统治,並保证荷兰商船在亚齐水域的安全通航权。
签字仪式上,范·德尔·林登的手在发抖。
他低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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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维多利亚港。
四月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九龙仓码头的苦力们正在卸货,忽然,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呆呆地望向港口入口的方向。
“那是什么?”
海平面上,出现了几缕黑烟。
起初只是淡淡的几缕,很快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紧接著,三艘巨大的战舰,从烟幕后缓缓现身。
最前面那艘,浑身伤痕累累。它的舰首严重变形,凹陷处还掛著几块扭曲的钢板,像一头刚刚结束搏斗的巨兽嘴角还残留著猎物的血肉。烟囱倾斜著,船体上满是弹孔和焦痕,却依然顽强地劈开海浪,昂首向前。
“振华號……”有刚下船的学生喃喃道。
是的,那是振华號。
它的身后,是同样伤痕累累的北极星號,以及那艘轻盈敏捷的极光號。
三艘战舰,成单纵队,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港。
码头上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沉默。然后,不知是谁带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是咱们的船!是咱们的船!”
“振华號!是撞沉法国旗舰的振华號!”
苦力们丟下货箱,拼命往码头边挤。小贩们扔下担子,爬上屋顶,挥舞著手臂。岸边的茶楼酒肆里,无数人探出脑袋,有人甚至爬上了窗台,只为看一眼那几艘传说中的战舰。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跪在码头上,老泪纵横:“六十年了……六十年了……那年,我亲眼看见英国人的军舰开进城,那时候咱们什么也没有……今天,今天终於看见咱们自己的铁甲舰了……”
一个年轻的后生,爬上码头边的灯柱,挥动著手里的帽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北极星!北极星!北极星!”
喊声像野火一样蔓延,很快传遍了整个港口。
———
维多利亚港,九龙黄埔船坞。
“爵士,法国领事又来了。”
秘书推门进来,脸上带著无奈,“他已经咆哮了半个小时,要求我们立即扣押『海盗陈兆荣』的船只,否则就要向巴黎报告,说我们包庇……”
“让他咆哮去吧。。。。。”宝云打断他。
秘书愣了一下,不敢再说。
宝云爵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叶是今年新下来的祁门红茶,香气馥郁,比他惯常喝的锡兰茶更胜一筹。
秘书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爵士,法国领事说,如果您再不给他明確答覆,他將……”
“他將怎样?”宝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向巴黎报告?让他的舰队开过来?他的舰队在哪儿?在马祖澳的礁石底下,在川石洋的海底,在振华號的撞角上。”
秘书不敢接话。
宝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码头上人山人海,鞭炮声隱约传来。
“你知道那艘船现在在干什么吗?”宝云指了指远处的船坞,“它在我们的船坞里,用我们的干船坞,用我们的工程师。法国领事咆哮的时候,皇家海军的史密斯上尉正在指挥工人切割那艘船的钢板。这是什么?这是中立?”
秘书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爵士……”
宝云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给他。
“伦敦发来的,外交部、殖民部、海军部联合签署。你自己看看。”
秘书接过电报,快速瀏览。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宝云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雪茄,缓缓开口:
“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伦敦会做出这个决定。你听好了,因为將来你可能会被问到同样的问题。”
秘书立刻站直了身子。
“第一,法国是我们的敌人。”
宝云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不是永远的朋友,也不是永远的敌人,但此时此刻,他们是我们的对手。三年前,他们从我们手里抢走了埃及。现在,他们想在越南复製同样的故事。如果让他们在远东站住脚,下一步是什么?云南?广西?你猜他们会不会对香港的转口贸易客气?”
他弹了弹菸灰:“格兰维耳伯爵在外交部说过一句话:占有东京,就是进入中国的腹部。法国人如果从红河进入云南,我们花了两场战爭打开的长江流域怎么办?我们和印度之间的缅甸走廊怎么办?伦敦的商人花了几十年才建立的贸易网络,凭什么让法国人搭便车?”
“现在,陈兆荣替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法国远东舰队没了,越南沿海的制海权没了,他们在东京的陆军成了孤军。你说,我们应该感谢他,还是应该为了欧洲人的面子去逮捕他?”
秘书沉默。
“第二,这支舰队已经是一个『事实上的强权』。”
宝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远处的振华號。
“你看那艘船。它撞沉了杜佩雷號,那是法国最先进的万吨铁甲舰。它击溃了远东舰队,那是法国人在亚洲投下的全部筹码。现在它进了我们的船坞,外面有上万香港华人欢呼。更不要提香港长达三个半月的大罢工,死了那么多泥腿子也挡不住。你告诉我,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秘书斟酌著用词,“他们贏得了民心。”
“民心?”宝云笑了笑,“不,比民心更重要。他们贏得了尊重。”
“过去他们只是笼络了香港的会党,现在,是所有的华人。”
他转过身,背对著窗外的阳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我在昆士兰做过总督,在纽西兰做过总督,在模里西斯做过总督。我见过太多土著部落、太多殖民地势力。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在政治上,唯一值得尊重的东西,就是力量。”
“陈兆荣证明了他的力量。不是对著清政府的奏摺,不是对著洋人的抗议书,而是对著法国人的舰炮。现在,这支舰队停泊在我们的港口里,而我们的工程师正在给他们修船。你觉得,德国人会怎么想?美国人会怎么想?日本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英国人和这个新的势力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会想:也许应该重新评估自己在远东的位置。这才是力量真正的用处——不是用来打仗,而是用来改变別人的计算。”
“他跟德国人,美国人走得太近了,让整个伦敦都忌惮。”
秘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三,香港需要活下去。”
宝云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给秘书。
“这是殖民部商业司的报告。去年,香港的转口贸易额是两千三百万英镑。你知道其中有多少和中国內地有关?百分之八十。你知道这些贸易有多少依赖华人的商业网络?几乎全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码头上的苦力,仓库里的买办,船运公司的代理人,茶行里的商人——这些人都是华人。他们是谁的同胞?是陈兆荣的同胞。他们今天在码头上欢呼,你以为是喊给谁听的?是喊给我们看的。”
“如果我现在下令扣押那三艘船,明天会发生什么?”
秘书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来告诉你。”宝云替他说道,“码头工人会再次罢工,仓库会起火,街道会再次血流成河。我会被伦敦严肃问责,船运公司会拒绝装卸货物。法国领事会鼓掌,我们的商人们会破產。
半年后,上海和新加坡会抢走我们所有的生意。五年后,香港会变成一个死港。”
“这就是为什么伦敦的意见是:让法国领事继续咆哮去吧。”
他走回窗边,望著远处沸腾的码头,声音变得低沉而平静:
“我不是在背叛欧洲,我是在保全香港。保全香港,就是在保全英国在远东的利益。那些只会喊欧洲人团结的蠢货,永远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秘书沉默了很久,终於问道:“那么,爵士,我们开出的是什么条件?”
宝云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张已经签订好的契约清单:
“第一,承认香港现状。陈兆荣必须公开声明,尊重香港作为英国殖民地的地位,不煽动排英情绪,不干涉香港內政。
“第二,开放贸易。马尾、基隆、海防——他控制的所有港口,对英国商船一视同仁。关税不能高於其他通商口岸。
“第三,不与其他列强结盟。如果德国人或者美国人想利用他的舰队对付我们,他必须拒绝。”
他递给秘书:
“这只是生意而已。他们贏了法国人,贏得了在这里修船的权利。但贏和输,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贏,什么时候该让一步。”
秘书接过清单,
“你知道吗,”宝云轻声说,“我在牛津读书的时候,教授讲过一句话:歷史上最危险的人,是那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的人。陈兆荣现在有太多东西可以失去了,所以他从来都是我们的竞爭对手,不是我们的死敌。
他有船,有港口,有煤,有民心。这些东西是財富,也是枷锁。他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呢?”
宝云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就会成为第二个洪秀全。而我们会联合所有愿意联合的人,把他像捻军一样碾碎。”
宝云从桌上拿起两份电报。
一份是英国驻海牙大使发来的:荷兰政府已与亚齐签署和平协定,实质上承认亚齐独立。荷兰东印度总督府正在清点损失,据估计,直接经济损失超过至少一亿荷兰盾。
另一份是驻北京公使巴夏礼发来的:法国政府已向清政府提出停战请求,法国內部的反战反殖民浪潮越来越大。李鸿章正在天津准备谈判,但陈兆荣拒绝亲自与会,只派了一个代表。
“通知船坞主管。”宝云开口,“全力配合振华號的维修工作。
需要什么材料,从皇家海军的仓库里调。工程师不够,就从咱们自己的船上抽。”
“別碰大炮和装甲,做好適航性维修就可以。
告诉他们,这是伦敦的意见,照做。”
“去吧。还有,告诉法国领事,如果他再咆哮,就请他去看一看川石洋的海面。那里飘著他的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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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埔船坞,三號干船坞。
振华號的舰首被缓缓托出水面。那个巨大的凹陷处,几块扭曲的钢板像撕裂的肌肉一样垂掛著。几个英国工程师正在搭好的脚手架上仔细检查,时不时用粉笔在钢板上画些记號。
船坞边缘,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有穿著西装戴著礼帽的洋行买办,有穿著短打的码头苦力,有拖家带口的华人小贩,也有几个金髮碧眼的西洋商人,神色复杂地望著这艘伤痕累累却依然威风凛凛的巨舰。
一个穿著深蓝色军装的年轻人从振华號上走下来,他的左臂吊著绷带,脸上还有没痊癒的烧伤疤痕。
“林先生,这边请。”一个穿著白色制服、戴著金丝边眼镜的英国工程师迎上来,用流利的中文说道,“我是皇家海军派来的技术顾问,史密斯上尉。奉港督命令,协助贵舰进行损伤评估。”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史密斯领著他在船坞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
“舰首撞角需要整体更换,这个工程量比较大,至少需要一个月。不过船体主结构没有受损,水密隔舱也基本完好,这是个好消息。锅炉需要大修,有几根蒸汽管线的铆钉鬆动了。甲板上的损伤……嗯,木工可以处理。总得来说,修復的希望很大。”
年轻人停下脚步,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英国工程师和中国工匠。
“林先生?”史密斯上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还好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没事。”林国祥摇了摇头。
他站在船坞边缘,看著那些穿梭於脚手架上的英国工程师。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伦敦的格林尼治海军学院,那些傲慢的英国教官给他们上课时的神情。那时他还是清廷公派的留学生,和十几个同学一起,在这座日不落帝国的海军圣殿里,学习造船、操炮、航海。
教官们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轻蔑,比轻蔑更难堪——是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的国家需要我们来教,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的舰队永远只能跟在我们的后面,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这些人,无论学得多好,回去之后也只能在那些木头船上终老一生。
没有人说过这些话。但他们的眼神说了。他们的沉默说了。他们偶尔交换的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说了。
林国祥那时候就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英国人可以横跨半个地球,在印度、在缅甸、在南洋、在中国,想打哪里就打哪里?凭什么他们的船可以开到我们的家门口,我们的船却连自己的江口都出不去?凭什么他们的工程师可以站在这里,用粉笔在我们的战舰上画记號,而我们的人,连碰一下他们的军舰都要被呵斥?
他后来读了很多书。在伦敦的冬天,在宿舍的煤油灯下,在那些漫长的、湿冷的夜晚。
他读到了1623年的安汶岛。
那一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士兵,在英国商人的据点里,逮捕了二十个人。指控是“阴谋夺取荷兰要塞”。没有审判,没有证据,甚至没有给英国人一个辩解的机会。十个人被当场斩首,剩下的被关进地牢,再也没有出来。
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愤怒了。他要求荷兰赔偿,要求惩办凶手,要求给英国人一个公道。
荷兰人怎么做的?
他们给了詹姆斯一世一笔钱。然后继续在香料群岛做生意。
林国祥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这段歷史时的震惊。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英国人也被这样对待过。原来他们也曾被人摁在地上,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后来呢?
后来英国人学会了荷兰人的那一套。后来他们在印度建立了贸易站,在马德拉斯修了要塞,在孟买、在加尔各答、在檳榔屿、在新加坡,一个接一个地插上了自己的旗子。后来他们打败了法国人,打败了迈索尔人,打败了马拉塔人,打败了锡克人。后来他们把一个四分五裂的次大陆,变成了自己的后院。
1757年的普拉西之战,英国人用三千人就打败了孟加拉王公的五万大军。不是因为他们的枪更准,不是因为他们的炮更响,而是因为他们更懂得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力量才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林国祥把目光从那个年轻的工程师身上移开,望向更远处。
码头上的人群还在欢呼。那些面孔里有激动、有狂喜、有崇敬、有期待。他们以为这一天是天降的奇蹟,以为是祖宗的保佑,以为是上天的恩赐。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英国人今天愿意给我们修船,不是因为上帝保佑,不是因为祖宗显灵,更不是因为什么“国际道义”或者“文明准则”。
只是因为——我们贏了。
我们贏了法国人。我们在川石洋撞沉了他们的旗舰。我们把他们的舰队赶出了中国的海面。我们用几千条、上万条人命,证明了自己有资格站在这个场子里。
仅此而已。
1686年,英国东印度公司也曾经像今天的法国人一样,以为自己是无敌的。他们挑战莫臥儿帝国,进攻孟加拉,袭击朝圣船只,结果呢?被莫臥儿人打得全军覆没,丟掉了除马德拉斯之外的所有据点。最后只能“最为谦卑地、悔意最真切地”求和,赔款、纳贡、求饶。
那一年,距离英国人彻底征服印度,还有七十一年。
林国祥忽然想起临行前九爷说过的一句话:
“英国人不是我们的朋友,也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是生意人。生意人只认一个道理——你有多大的本钱,就进多大的场子。”
今天,他站在这座英国人花了四十年建成的船坞里,看著英国人最好的工程师,用英国人最先进的设备,修他们撞沉法国旗舰的船。
这就是场子。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没受伤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煤灰,手心里还有磨破的老茧。这是烧锅炉、扛炮弹、拉火绳留下的痕跡。这是战场上的痕跡。这是本钱的痕跡。
就在这个月——光绪十一年四月——英国人正在做什么?
他们在准备再一次的英缅战爭。
有的时候,是否发动战爭,只是取决於是不是符合英国的利益。
林国祥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嘆气。
这就是英国人。两百年来,他们在南洋、在印度、在中国,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他们打败了葡萄牙人,打败了荷兰人,打败了法国人。他们吞併了印度,占领了缅甸,控制了马来半岛。他们把这片海域,变成了自己的內湖。
今天,他们站在这里,用他们的船坞、他们的工程师、他们的零件,帮我们修船。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怕,只是因为——算帐算下来,这样最划算。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山顶的督宪府邸。那个叫宝云的总督,此刻大概正站在窗前,看著这边的动静。他手里一定有几份电报,有伦敦来的,有新加坡来的,有加尔各答来的。那些电报上写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结论:
法军远东舰队覆灭,短期內无力东顾;荷兰人在亚齐的损失超过一亿盾,士气低迷;德国人正虎视眈眈,想在南太平洋找立足点;俄国人盯著朝鲜,日本人盯著台湾,美国人……
而在这片海域的中心,一支新的力量出现了。它有自己的舰队,有自己的船厂,有自己的煤矿,有自己的民心。它刚刚证明了,它能打败一支欧洲列强的海军。
这不是那个摇摇欲坠的清政府。这是一个真正的新玩家。
所以英国人选择了中立——准確地说,是“適当偏向的中立”。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爱上了中国人。只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方,和这支新的力量合作,比和它对抗更划算。
所以他们可以站在这里,和英国人谈判。
而不是像四十年前那样,跪在码头上,看著英国人的军舰开进来,什么也做不了。
史密斯上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先生,关於维修的工期和费用,我们需要和您確认一些细节……”
林国祥点了点头,跟著他往办公室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振华號。
夕阳正照在它变形的舰首上。那些扭曲的钢板,那些撕裂的焊缝,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孔——在金色的光里,像一道道勋章。
他想,如果父亲还活著,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哭的。
父亲这辈子,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洋人的船是铁的,洋人的炮是快的,洋人是打不贏的?他带著这个问题进了棺材,到死都没有答案。
林国祥忽然很想告诉他:
阿爸,不是洋人打不贏。是我们以前,没有本钱站在这个场子里。
今天,我们有了。
不是因为英国人忽然变善良了,不是因为总督忽然良心发现了,不是因为西方人忽然学会尊重了——只是因为,我们用自己的命,证明了我们值不值得被尊重。
仅此而已。
码头上的人群还在欢呼。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握了握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然后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里面,史密斯上尉正在摊开一张图纸,用铅笔指著几处需要討论的地方。
桌上摆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红茶,旁边是一份今天早上刚到的《泰晤士报》。
林国祥瞥了一眼,没有多看。
他坐下来,把目光投向那张图纸。
“这里,”他用英语说,“需要加厚。下一次,我们可能要撞更大的船。”
史密斯上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
两人正聊著技术参数,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皇家海军上校制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著两个隨从。
“史密斯上尉。”
史密斯立刻站直了身体:“长官!”
上校的目光越过史密斯,落在林国祥身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冰冷的石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微微一抬下巴:
“林国祥先生?我是皇家海军中国舰队参谋长安德森上校。总督阁下让我来確认一下,维修工作顺利吗?”
林国祥站起身,点了点头:“多谢贵方协助。目前顺利。”
“很好。”
安德森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船坞,“你知道吗,林先生,我在这片海域服役了二十三年。从新加坡到香港,从马六甲到上海,每一寸海面我都熟悉。”
他没有回头,继续说:
“二十三年里,我见过很多事情。见过清国的军舰在我们后面远远地跟著,想学又不敢靠近。见过日本人的舰队从德国人手里买了几艘新船,兴奋得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见过法国人在这里耀武扬威,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他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著林国祥:
“但我从没见过,一支华人舰队,打沉一支欧洲列强的舰队。从来没有。”
林国祥没有说话。
安德森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国祥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和鬍鬚间夹杂的几根白丝。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国祥能听见,“你和你的那位九爷,到底想干什么?”
林国祥迎著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只是为了不被侵略而已。”他说。
安德森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很多年前刚到新加坡的时候,那里是什么样子吗?”他问。
林国祥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安德森说,“只有几间破仓库,几个英国商人,和一群从广东福建来的苦力。那时候,没有人觉得那里会变成什么重要的地方。包括我们自己。”
他走回窗边,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可是后来,我们修了港口,建了船坞,铺了电报线。再后来,所有的船都要在那里停靠,所有的货物都要在那里中转,所有的消息都要经过那里传递。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国祥沉默了片刻:“因为你们占了马六甲。”
“因为我们占了马六甲。”安德森点了点头,“三百年前,葡萄牙人占了它。一百年前,我们占了它。谁占了它,谁就能控制这片海域。这不是什么秘密。”
他转过身,望著林国祥:
“你知道现在谁在盯著马六甲吗?”
林国祥没有回答。
“荷兰人。”安德森说,“法国人。德国人。还有你们那位九爷。”
林国祥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德森盯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试探:
“安汶岛,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他说。
“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和荷兰人是什么关係吗?”
“盟友。”
“盟友。”安德森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对,盟友。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国祥没有回答。
“因为利益。”安德森说,“两百年前,我们是敌人。一百年前,我们还是敌人。后来,法国人来了,德国人来了,我们发现,和荷兰人打架,不如和荷兰人合作。所以我们成了盟友。”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更低:
“盟友,不是朋友。盟友是暂时的。敌人也是暂时的。只有利益,是永久的。”
林国祥沉默著。
“你那位九爷,是个聪明人。”安德森说,“他打贏了法国人,占了马尾,占了基隆,占了海防。现在他站在我们的船坞里,用我们的设备修他的船。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他懂规矩。”安德森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谈。他知道贏不是目的,活下来才是。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
“永远的利益。”林国祥接道。
“对,同样,大英帝国欢迎竞爭对手。”安德森说,
“林先生,你以为大英帝国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他没有回头,“是靠把所有的竞爭对手都掐死在摇篮里吗?不。是靠比所有竞爭对手都活得更久。”
他转过身,倚著窗台,双手抱在胸前:
“葡萄牙人比我们先到印度。我们在那里和他们打了两百年,最后他们走了。荷兰人比我们先到南洋。我们在那里和他们打了两百年,最后他们成了我们的盟友。法国人想从我们手里抢印度,抢了七十年,最后只剩下几个小岛。西班牙人、丹麦人、普鲁士人……每一个都曾经是我们的竞爭对手。每一个都想把我们赶出去。”
“可我们还在这里。他们呢?”
林国祥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知道一件事。”
安德森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真正的霸权,不是靠挡住所有人,而是靠让所有人离不开你。”
他走到林国祥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著他:
“你们想要马六甲?想要新加坡?想要印度?可以,来抢。我们欢迎。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抢之前,你们得先想好,抢完之后怎么办。”
“你们的船,需要我们的港口补给。你们的货,需要我们消化。你们的钱,需要我们周转。你们的人,需要我们的医院、学校、邮局、电报。
你那位九爷,就算把整个南洋都占了,最后还是要和我们做生意,因为先进的技术和金融渠道掌握在我们手中。”
“你们打贏法国人的旗舰,甚至是我们很久之前的產物。”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制服:
“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强,而是因为——你们越强,就越需要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是我们用三百年建起来的。”
林国祥沉默了很久。
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上校,你刚才说,你们欢迎竞爭对手。那我能问一句,你们最欢迎什么样的竞爭对手吗?”
安德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了真正的欣赏。
“问得好。”他说,“我告诉你——我们最欢迎的,是那些愿意坐下来谈的竞爭对手。”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国祥一眼:
“把我这些话转交给他吧,他知道该怎么做,否则,大英帝国的怒火他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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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维多利亚港灯火通明。
振华號的舰首已经进了船坞,巨大的铁锚被缓缓放下,在水面激起一片涟漪。码头上依然聚集著不愿散去的人群,有人燃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迴荡。
半岛酒店顶层的包厢里,更细致的谈判已经结束。
“天津那边来消息了。”
林国祥没有回头:“说。”
“法国人认输了。帕特诺特在条约上签了字,承认咱们对安南的保护权,赔款一亿法郎,换回被俘的四千多陆军、还有水师军官。李鸿章签的字。”
徐润沉默了片刻。
“九爷呢?”
“还在海防。法国人想见他,他不见。朝廷的钦差想见他,他也不见。他说……”
来人顿了顿,“他说,等条约全部签完,该办的事办完,他会回来的。”
“回去吧。”林国祥说,“告诉九爷,香港的事,基本完成了。”
来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
“哥,”他问,“咱们什么时候……能真的回家?”
林国祥愣了一下。
他望向窗外的夜空,沉默了一会回答。
“就在咱们这一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