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土地的新生

    海防港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海面上已经挤满了船。
    从汕头来的红头船,从厦门来的乌槽船,从新加坡来的蒸汽轮船,从檳城、巴达维亚、马尼拉驶来的各式各样的船——它们挤在狭窄的港湾里,桅杆像一片被砍光了叶子的树林,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
    码头上的人声,隔著二里地都能听见。
    “且且!且且!”
    一个穿著短打的汉子扛著两捆锡器,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缝。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女人,怀里抱著孩子,手里还牵著两个大的。孩子的眼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看见码头上那些穿著深蓝色制服、背著步枪巡逻的人,嚇得往母亲怀里缩。
    “惊乜个?”
    那汉子回头吼了一嗓子,“是家己人!北极星的兵!恁爸以后就在他们的厂里做工!”
    孩子不懂什么是“北极星”,但父亲的声音里有他从未听过的东西——那不是在家乡时的那种小心翼翼、见谁都低三分的语气,而是一种挺直了腰杆说话的声音。
    码头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阿祥!这边!这边!”有人在人群里挥舞著手臂,喊著一个刚下船的同乡。
    “哎呀,你也来了?你们村来了多少人?”
    “十七个!全是壮劳力!听讲安南这搭欠人修铁路起工厂,工钱是厝內的几倍!”
    “几倍?我听说基隆那边更高!还能分地!”
    “先干著唄,干好了再挪窝!”
    这样的对话,在这几天的海防港、峴港、西贡,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码头的栈桥边,几个穿著长衫的华商正围著一个北极星的军官,手里捧著一沓纸,急切地说著什么。
    “……三万两,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
    一个胖胖的商人拍著胸脯,“我赵家世代在巴达维亚做生意,可荷兰人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税加了三回,还说要没收我们的仓库!
    听说九爷这边……听说陈大帅这边保护华人,我就把能变现的全变现了,带著全家老小来了!”
    军官接过那沓纸,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不参加南洋商会,走商会的渠道,知道此人多半又是个见风使舵的货色,倒也没点破,
    他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想投什么?”
    “乜都得!”
    胖商人一咬牙,“开米厂、办货栈、种橡胶,您说能投什么,我就投什么!我赵某人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拼一把的!”
    军官点了点头,在纸上盖了一个章,递还给他:“拿著这个,去移民局登记。
    先落籍,再分地。具体的投资,那边有专门的官员对接。”
    胖商人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从船上往下搬箱笼的妻儿,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谢谢大人……”
    “別叫我大人。”
    那军官摆了摆手,
    “这里不兴大清那一套。”
    ——————————
    西贡,堤岸。
    这里是越南南方的华人心臟。
    从十七世纪开始,明朝遗民就在这里扎下了根,建起了会馆、祠堂、学校、市场。两百年来,这里的人说广东话、潮州话、福建话,过的却是地地道道中国式的日子。
    但今天,堤岸的街上多了一些新面孔。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年轻人推著一辆独轮车,车上装著满满当当的铺盖卷和锅碗瓢盆。他的身后,跟著七八个同样年轻的汉子,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既兴奋又茫然的神情。
    “从边度来的?”路边一个卖茶水的老者问。
    “金边!”推车的年轻人头也不回,“高棉(柬埔寨)待不下去了,红毛到处抓人做工,听说这边太平,就来了!”
    老者点了点头,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往左拐,那边有个登记处。去了先领號牌,再搵个地方歇。现在人多,得排队。”
    年轻人应了一声,推著车消失在人群里。
    老者望著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是因为这几天来的人太多了,多到他这个在堤岸住了五十年的人都有点眼花繚乱。
    点头则是觉得,这些新来的后生,每一个眼睛里都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那是刚下南洋时,觉得只要能活下去、能挣到钱,再苦再累也不怕的光。
    “老豆,你睇紧乜?”旁边卖杂货的儿子问。
    “睇人。”老者说,“睇咱们中国人。”
    儿子觉得无趣,继续低头摆弄他的货。
    老者也没再解释。
    他只是想,如果当年那些从雷州、从潮州、从福建漂洋过海来的先人们,能看到今天这一幕,大概也会像他一样,忍不住想点头吧。
    与此同时,海防港外,一艘从美国旧金山驶来的轮船正在靠岸。
    这艘船和那些从南洋各地来的船不太一样。船上的人穿著西装,戴著礼帽,提著皮箱,箱子上贴著花花绿绿的洋行標籤。他们走下舷梯时,码头上等著接人的几个本地华商,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
    “柳南兄!”
    被喊住的那个人转过身,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著眼镜,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须。
    “你是……阿辉?”
    “是我!是我!”阿辉挤过人群,一把抓住来人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二十年了!你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你从旧金山写信回来说在那边开洗衣店,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我给你写信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被称作柳南兄的中年人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我也以为我不会回来了。”他说。
    阿辉愣了一下,没接话。
    柳南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修建的厂房,看了看码头上巡逻的北极星士兵,看了看那些扛著行李匆匆走过的年轻人,忽然问了一句:
    “阿辉,你说,这边真的能待住吗?”
    阿辉也抬起头,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码头上,一面银色的北极星旗正在海风中猎猎飘扬。旗下,一个穿著深蓝色军装的年轻人正在给几个刚下船的移民指路。
    “能。”阿辉说,
    “我在这儿待了两年了。七八个月前,这边还在打仗,法国人的军舰就在外海。
    现在呢?法国人跑了,死得到处都是,煤矿也开工了。
    每天都有新船靠岸,每天都有新人下船,每个人脸上都兴奋极了。柳南兄,你比我见的世面多,你见过这样的场面吗?”
    柳南沉默了。
    他在旧金山见过华工被白人围攻,见过洗衣店被砸,后来不想加入帮派躲去了纽约,见过排华法案通过时同胞们绝望的眼神。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相信什么希望了,所以当他在报纸上看到马尾海战的消息时,只是冷笑了一声——又是一个吹出来的“大捷”,过不了多久就该被洋人打回原形了。
    但后来,消息越来越多。
    法军投降了。
    法国远东舰队覆灭了。
    陈兆荣占领了马尾、基隆、海防。
    法国人撤出安南了。
    然后是那一封封来自南洋、来自家乡的信,信里说的都是一件事:回来吧,这边有更好的路。
    他还是不信。
    他买了船票,不是为了回来,是为了亲眼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又一个骗局。
    但现在,站在这个码头上,看著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想信了。
    “走吧。”
    阿辉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登记。晚上我家吃饭,我婆娘燉了鸡汤。”
    柳南点了点头,跟著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艘从旧金山来的船。
    船上还有人在往下走。
    有穿著长衫的读书人,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背著行囊的年轻人。他们的脸上,有迷茫,有期待,有不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柳南二十年前也有过。
    那东西,叫“从头再来”。
    柳南沉默了很久。
    码头上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阿辉站在旁边,也不催他,只是等著。
    “阿辉,”柳南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知道我们家之前很早就下南洋了吗?”
    “是不是你阿爸那辈来的?”
    “我阿爸那辈?”柳南摇了摇头,“我太公那辈就来了。道光二年,从潮州出海,先到暹罗,再到柬埔寨,最后在西贡落下脚。那会儿这边还叫嘉定,阮朝刚统一没多少年。”
    阿辉愣了一下,没接话。
    “太公是做生意的,”柳南继续说,
    “一开始是小买卖,卖咸鱼、卖盐、卖布头。后来有了本钱,开始做米。再后来,在西贡开了碾米厂,雇了三十多个工人。那会儿西贡的华人,已经有好几万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你知道那会儿华人做生意要交多少税吗?”
    阿辉摇了摇头。
    “人头税,每人每年五两。营业税,按铺面大小算,最少的也要十两。船税,按吨位算,一艘能装三百石的米船,一年交二十两。还有过节费、孝敬费、自愿捐款……名目多到你数不清。”
    柳南转过头看著阿辉,“可为什么还要待著?因为能活。因为除了交税,阮朝的官不来找你麻烦。只要你不惹事,老老实实做生意,就能活。”
    阿辉点了点头,这他懂。他父亲也是这么过来的。
    几百万人下南洋归根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还是为了躲韃子,討口安稳饭吃。
    “后来法国人来了,”
    柳南的声音变得有些沉,“咸丰八年,先是占了西贡。同治元年,阮朝签了条约,割了嘉定、定祥、边和三省。那会儿我才七八岁,记不太清,只记得我阿爸连著好几天没睡著觉,天天跟几个做生意的叔伯关在屋里商量。后来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走。”
    “走?”
    “走。”柳南说,“能走的都走了。有的回了潮州,有的去了暹罗,有的去了新加坡、檳城。我阿爸也带著我们去了香港。可到了香港才发现,那边也一样,英国人的天下。英国人收的税不比法国人少,规矩不比法国人松。我阿爸熬了几年,最后还是回了西贡。”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回来的时候,西贡已经变样了。法国人修了码头、铺了路、盖了洋楼。街上到处是穿蓝制服的法兵,扛著枪走来走去。咱们华人的碾米厂还在,可要交的税翻了一倍。咱们华人的铺子还在,可要办的执照多了七八道。咱们华人还是能做生意,可那是法国人让你做的生意。”
    阿辉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南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你不信?你问问你认识的下南洋的老人,当年法国人刚来的时候,是不是这么说的?
    只要你们听话,照常做生意,我们保护你们。”
    他冷笑了一声,“保护了三十年,保护出什么结果?华人交的税,比阮朝时候多了三倍;华人开的矿,一半被法国人占了;华人种的橡胶,只能卖给法国人的加工厂。这叫保护?”
    阿辉沉默了。
    “后来我就跑去了三藩,”柳南继续说,“你知道那边什么样吗?”
    阿辉摇了摇头。
    “刚去的时候,修铁路。一万两千个华工,修了四年。铁路修好了,死了多少?几千人。剩下的人干什么?开洗衣店、开餐馆、打零工。能挣到钱吗?能。可那是人家让你挣的。什么时候不想让你挣了,就通过一个法案,说华人不能做这个、华人不能做那个,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九爷在加州搞会党,搞斗爭,我害怕,想尽一切办法入籍,想留在美国,就躲他们致公堂远远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可到头来,人家说我不是这儿的,我就不是这儿的。”
    阿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辉,你说这边能待住。”他说,“我问你,法国人走了,能保证他们不回来吗?英国人、荷兰人、德国人,能保证他们不来吗?”
    阿辉愣了一下,说:“不是有北极星舰队吗?不是打贏了吗?”
    “打贏了这一次,能保证打贏下一次吗?”
    柳南转过头,盯著他,“法国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阮朝也打贏过,可最后呢?咱们华人在南洋待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换了多少个主子?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一个接一个来,一个接一个走。
    咱们呢?咱们一直在。可咱们是什么?是客。是人家地盘上的客。人家让你待,你就待著;人家不让你待,你就得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沉:“我太公那辈,以为阮朝能待住。我阿爸那辈,以为法国人能合作。我这一辈,以为美国能容人。结果呢?一代一代,都在给人当客。一代一代,都在等著人家赏饭吃。”
    阿辉沉默了。
    “那你怎么还是来了?”他问。
    柳南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阿爸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他说,咱们在南洋三代人了,见过的官比吃过的盐还多。阮朝的官、法国人的官、英国人的官,都一样。他们今天对你好,是因为用得著你;明天对你不好,是因为用不著你。可咱们呢?咱们从来没有自己的官。”
    “咱们汉人的官,打走殖民者的官,为汉人谋天下的官。”
    他转过头,望向那面飘扬的北极星旗。
    阿辉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可你不信能成。”阿辉说。
    柳南没有否认。
    “三百年了,”他说,“三百年里,咱们在南洋挣了多少钱?种了多少胡椒?开了多少矿?修了多少码头?可这些钱、这些矿、这些码头,最后是谁的?
    是阮朝的?是法国人的?是英国人的?什么时候是咱们自己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疲惫:“我不信这里以后真的没有殖民者了。不是我不想信,是我不敢信。我怕信了,最后又是一场空。我怕信了,等到老了,又得收拾行李,再跑一回。”
    阿辉看著他,忽然想起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父亲说:“咱们在南洋,就像水上的浮萍,漂到哪儿是哪儿。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走。什么时候能有根?不知道。也许这辈子都看不到。”
    可现在,父亲还在吗?如果在,看到这一幕,会怎么说?
    阿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確实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柳南兄,”他说,“你说的那些,我不懂。我只知道,这三个月,码头上天天有人来。从马来亚来,从暹罗来,从缅甸来,从菲律宾来。他们来了,就不走了。你说他们傻吗?你说他们不知道有风险吗?”
    柳南没有说话。
    “我阿爸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话,”
    阿辉继续说,“他说,咱们华人在南洋,永远是客。可你知道吗?我阿爸说这话的时候,是十年前。那时候法国人还在,咱们谁也不敢想有一天法国人会走。可现在呢?”
    他指著远处那些正在搬运机器的苦力:“那些机器,是从新加坡运来的。你知道运来干什么?建厂。谁建的?南洋的华人。谁投的钱?南洋的华人。谁管的厂?还是南洋的华人。”
    “九爷现在要修铁路,还要修海军基地,造大钢铁厂,这都是公开的,有钱就是股东,就是自己的。”
    他又指著那些正在登记的新移民:“那些人,从四面八方来。他们来干什么?来找活路。为什么来这儿找活路?因为这儿有咱们自己的人。因为在这儿,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
    他转过头,盯著柳南的眼睛:“柳南兄,你说这是不是不一样?”
    柳南沉默了。
    码头上,夕阳正在一点一点沉进海面。金色的光洒在那些扛著行李的人身上,洒在那些正在搭建的脚手架身上,洒在那面飘扬的北极星旗身上,把他们全都染成了同一种顏色。
    “也许吧。”他终於说,声音很轻,“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可我得亲眼看看,才能信。”
    阿辉笑了。
    “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就是想得多。”
    “那就留下看。”他说,“反正你船票都买了,回不去了。”
    柳南愣了一下,也笑了。
    这一船又一船的,像他这样的所谓读过书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
    堤岸的福建会馆,这几天被临时改成了移民登记处。
    院子里排著长长的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队伍里有老有少,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有带著孩子的妇人。他们操著各种各样的口音——广东话、福建话、潮州话、客家话、海南话,甚至还有几句带著英文腔的彆扭中文。
    “下一个!”
    窗口里,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喊道。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进去。
    年轻人接过纸,看了一眼:“从哪来的?”
    “马六甲。”
    “做什么的?”
    “种树胶的。”老者说,“在那边种了三十年,给英国人干了三十年。英国人把我们的地收走了,说是要修铁路,给了点赔偿,就打发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者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里却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后的平静。
    “想做什么?”
    老者想了想,说:“还是种胶吧。听说这边有地,能分?”
    “能。”年轻人说,“按人头分。一家五口以下,每人五亩;五口以上,再加。头三年免税,第四年起按收成的一成交公。”
    老者愣了一下:“就这么……分?”
    “就这么分。”年轻人低下头,在纸上盖了一个章,“拿著这个,去农垦局报到。那边会有人带你们去看地。”
    老者接过那张纸,手微微颤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儿子和孙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儿子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阿爸,走吧。”
    老者点了点头,跟著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衝著那个窗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窗口里的年轻人没看见,他已经在喊下一个了。
    “下一个!”
    一个穿著西装的中年人走上前,从皮箱里取出厚厚一沓文件。
    “从哪来的?”
    “澳大利亚。”中年人说,“殖民地华人商会副会长。”
    年轻人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的衣著举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怎么称呼?”
    “免贵姓林,林文庆。”中年人笑了笑,“我是替商会来的。我们商会有二十七个会员,都想来这边投资。米厂、糖厂、橡胶园、航运、码头,什么都能投。条件你们开,只要合理,我们就签。”
    年轻人愣了一下,第一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您请稍等。”他说,“我这就去请人。”
    林文庆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
    太阳西斜的时候,海防港的码头上依然人来人往。
    一艘从新加坡来的轮船正在卸货。
    船上装的不是人,是机器——崭新的纺纱机、碾米机、印刷机,用木板钉成的箱子上印著“格拉斯哥製造”、“汉堡製造”的字样,被码头苦力们喊著號子,一个一个地抬下来,装上车,运往城里正在修建的厂房。
    码头的尽头,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官员站在那里,望著这一切。
    他的头髮已经被海风吹乱,脸上带著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平静的满足。
    一个年轻人走到他身边,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轻声说:“今天的统计出来了。光海防这一个码头,今天靠岸的船就有四十七艘。下来的移民,登记在册的,一千三百多人。从新加坡来的那个商会,一口气签了十七份投资协议,总金额超过两百万两。”
    那个官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又问:“您说……这能持续多久?”
    “你觉得呢?”
    年轻人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人太多了,钱也太多了,我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官员终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踏实是正常的。”他说,“因为你不懂、因为你书读得太少。”
    年轻人愣了一下,立刻开始反驳:“我已经识了好多字了!算数一直都排在前列!”
    “你只是自卑太久,不信这片土地,真的能撑起这么大的场面。”
    官员没有等他回答,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些正在卸货的轮船,指向那些正在搭建的厂房,指向海平面上隱隱约约的山峦轮廓。
    “你知道咱们脚下这片土地,是什么吗?”
    “是安南。”
    官员说,“红河平原,三千年冲积出来的米仓。阮朝的时候,光是西贡和堤岸,一年出口的米就有八十万石。八十万石,够一百万人吃一年。法国人来了之后,在西贡和堤岸建了九家机器碾米厂,最大的那家,一天能碾九百顺的米。九百顺是什么概念?够装二十条船。”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法国人建的。”
    “法国人建的,用的是谁的人?”官员看著他,“是咱们的人。碾米厂的机器是洋人的,可开机器的是华人,管帐的是华人,运米的是华人,买米的还是华人。法国人走了,机器还在,厂房还在,运河还在。那些在碾米厂干了十年二十年的老师傅,还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广南省有什么吗?”
    年轻人摇头。
    “让你多去夜校读书你不听!煤矿!”
    官员说,“会安附近那一带,一年能挖两万五千吨煤。两万五千吨,够咱们的舰队烧三年。以前法国人把煤运走,卖给他们的军舰、他们的商船。
    现在呢?煤还在,挖煤的矿工还在。咱们自己的船,不用再去香港买英国人的高价煤了。”
    “现在,基隆的煤专门卖给商船,广南的鸿基煤矿卖给舰队,咱们光在南洋,加上兰芳,就有三处加煤站,够不够你用?”
    年轻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官员又指向更远的地方,那是南方的方向。
    “还有顺化附近,有个地方叫顺乐峦。法国人在那儿留了一百二十座熔铁炉。一百二十座,每天能出一百二十磅铁块。那些铁炉子,是当年阮朝请法国技师建的,后来法国人撤了,炉子就空在那儿。现在,咱们的人正在检修。下个月,第一批安南自己炼的铁就能出来。”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官员看著他,忽然问:“你知道金兰湾吗?”
    “知道。”年轻人说,“听说是很好的港口,九爷要修海军学校。”
    “是很好的深水港。”
    官员纠正他,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郑重,“內港金兰,面积六十平方公里,水深能停万吨巨轮;外港平巴,水深二十多米,湾口宽四千米,口外水深三十米以上。知道这些数字代表著什么吗?”
    年轻人摇头。
    “代表著咱们的舰队,从今往后不用再看英国人的脸色,不用再求著进香港的船坞。”
    官员说,“振华號撞沉杜佩雷號的时候,舰首变了形,得进干船坞修。香港的英国人愿意修,那是人家心情好,是人家算了帐觉得划算。可要是哪一天人家不划算了呢?要是哪一天英国人翻脸了呢?”
    “金兰湾,就是咱们自己的船坞。三十米的水深,十个万吨巨舰都能停。法国人当年只把它当补给站,那是他们一直陷入苦战,根本没时间测绘、开发。”
    年轻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峴港。”
    官员继续说,“那是阮朝开国的龙兴之地,也是西洋商船最早落脚的地方。两百年前,荷兰人、葡萄牙人、英国人的船就在那儿停靠,用白银换咱们的丝绸、瓷器、香料。后来法国人占了,把峴港变成了他们的军港。现在呢?
    法国人走了,港口还在。从峴港出发,往北去海防,往南去西贡,往东去马尼拉、去香港、去新加坡,哪一条不是黄金水道?”
    他停顿了一下,让年轻人消化这些信息。
    “你刚才问我,能持续多久。”官员说,“我告诉你——三百年了。华人在安南做生意,三百年了。阮朝在的时候,咱们做;法国人在的时候,咱们也做;现在法国人走了,咱们还是做。可前两回,咱们是客。在人家地盘上,交人家的税,看人家的脸色。现在呢?”
    他抬起手,指向码头尽头那面正在降下的北极星旗。
    “现在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了。”
    年轻人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夕阳把那面旗帜染成了金色,旗上的银色星星在光里闪闪发亮。
    “他们有建立三百年的殖民秩序,咱们有三百年攒下来的生意网络。”
    官员说,“西贡的米厂、堤岸的商铺、海防的船行、河內的布庄,哪一家不是华人开的?哪一家不是传了两三代人?以前这些铺子,得给法国人交税,得给阮朝的官孝敬,得提防著哪天洋人翻脸没收。现在呢?税交给谁?交给自己人。孝敬给谁?不用孝敬。提防谁?谁也不用提防。”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热意。
    “还有陆路。镇南关、平而关、水口关,从广西到越南的三条老路。
    以前走这些路的,是挑著茶叶、布匹、铁锅的华商,回来的时候带的是檳榔、胡椒、砂仁。一年有多少货?
    没人算得清。可有一条是清楚的——那条路,从来就没断过。战乱的时候走小路,太平的时候走大路,反正货得过去,生意得做。”
    年轻人忽然问:“咱们不是要在那里修铁路?”
    官员看了他一眼,笑了:“对,从河內到谅山,再从谅山到镇南关。
    咱们用它运什么?运煤、运米、运机器、运人。从海防上岸的机器,装上火车,三天就能到谅山,五天就能进广西。以前走陆路,肩挑背扛,一趟要走半个月。现在呢?”
    年轻人终於懂了。
    他望著那些正在卸货的轮船,望著那些正在登记的移民,望著那些聚在一起说话的商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不踏实”,好像有点多余。
    “咱们华人下南洋三百年,即便是当猪当狗,也不是没有攒下来底子。”
    “现在,有地方用,有地方当土地的主子,
    有米、有煤、有铁、有港口、有铁路、有商路、有人。
    这就是新的未来。”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去。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堆事。金兰湾那边要派人去看,峴港的船坞要检修,还有会安的煤矿,得加派人手。”
    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夕阳下,那些扛著行李的移民,那些推著车的苦力,那些抱著孩子的妇人,那些站在一起说话的商人——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他们都是华人。
    他们都来了。
    “记著,这不是做梦。这是三百年攒下来的命。”
    年轻人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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