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
无尽的黑暗。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挤压感,像是被塞进了一个过於狭小的罐头里,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腥臭,温热,黏滑。
这是梁文意识消散前,最后的感官体验。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滚烫的液体溶解,从皮肤,到血肉,再到灵魂。
原来被消化是这种感觉啊......
真他妈的......一点也不帅。
梁文最后的念头,是对自己下场的无情嘲讽。
隨后,代表著他生命体徵的信號点,在联邦诡异调查局总部的巨型屏幕上,彻底熄灭。
......
將视野拉升到万米高空。
俯瞰下去。
整座城市,像是一块正在被白色霉菌侵蚀的巨大培养皿。
以幸福小区为绝对圆心,那片由惨白骨骼与蠕动血肉构筑的“骸城”,已经將这座繁华都市的三分之一彻底吞噬。
狰狞的骨刺刺穿高楼,肥厚的肉膜覆盖街道。
曾经的车水马龙,如今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数十万市民,在睡梦中就被那不断扩张的血肉温床所包裹,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化作了怪物进化的养料。
少数在午夜惊醒,试图逃亡的人,则被那些从地底钻出的、无穷无尽的骨虫追上,拖入黑暗。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一场......单方面的进食。
——联邦诡异调查局,指挥中心。
空气压抑得快要凝固。
魏公苍老的身躯陷在指挥官的座椅里,他死死盯著大屏幕上那一片不断扩大的、代表著污染区的猩红,以及那一个个接连熄灭,代表著他麾下精锐战士生命终结的灰色信號点。
最后一个信號,属於代號“深渊行者”的梁文。
也灭了。
全军覆没。
魏公那只总是稳如磐石、连端起滚烫茶杯都不会晃动一下的手,此刻正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一名负责数据分析的年轻探员,脸色惨白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报告......局长......”
“『骸城』的能量层级......已经突破了准s的閾值,並且......还在以指数级增长。”
“常规武器......已完全失效。”
“根据模型推演,再过四十七分钟,它的主体將彻底覆盖z省全境......”
“届时......预计將造成超过七百万人的直接死亡......”
“这是......接近灭国级的灾难。”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指挥中心內每个人的心上。
魏公缓缓闭上眼睛,乾枯的眼皮下,似乎有浑浊的泪光一闪而过。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伸向了指挥台最角落里那部红色的、从未有人敢触碰的电话。
拿起它,就意味著一件事。
放弃这座城。
放弃城里那数百万来不及撤离的,活生生的人。
以核打击的方式,將这片土地,连同那个怪物一起,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就在魏公的手指即將触碰到电话听筒的瞬间。
“等等!”
另一名监测员发出了惊恐的叫喊。
“快看天上!”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屏幕上传回的、骸城上空的实时画面。
厚重的乌云,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漩涡的正中心,对准的正是骸城那片区域。
“轰隆!”
一道粗壮得如同天神之矛的紫色闪电,撕裂天幕,狠狠劈下!
但这道足以將任何钢铁建筑都化为灰烬的雷霆,在接触到骸城主体后,却没有发生任何爆炸。
它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被那座由骨骼构成的、已经刺破云层的巨塔,尽数吸收!
骸城,在吞噬雷电!
它在汲取著大自然最狂暴的力量!
隨著雷电的灌入,整座骸城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些骨骼的生长速度陡然加快,无数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骨质巨塔,疯狂向上生长,像是要將天空都捅出一个窟窿。
它不再满足於吞噬城市。
它开始向天空,向自然,宣告自己的存在。
它正在从一个单纯的诡异生物,朝著某种不可名状的、难以理解的神祇雏形......进化!
骸城的最深处。
那颗由无数建筑残骸与血肉组织包裹著的核心里。
欧阳枫的意识,早已彻底消散。
不。
或许用消散来形容並不准確。
应该说,他的人格,他所有的情感、记忆、理智,都已经被那个来自“许愿瓶”的、绝对纯粹的愿望,燃烧殆尽。
他许下的愿望是——
不惜一切代价,超越江远,超越陈绍,超越这世上的一切。
现在,这个愿望,正在以一种最荒诞、也最直接的方式实现。
只要吃掉一切。
只要將整个世界都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那么,他就將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存续。
自然也就......超越了一切。
这里没有了孤高的王牌探员欧阳枫。
只剩下一个纯粹的、贪婪的、永不满足的进食本能。
一个......正在吞噬世界的......愿望本身。
指挥中心。
魏公的瞳孔,倒映著屏幕里那座正在吞噬雷电的通天骨塔。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
那是一种混杂著无尽悲痛与决绝的平静。
他拿起了那部红色的电话,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接战略指挥部。”
“我是联邦诡异调查局,魏公。”
“现请求启动最高权限指令,『上帝之杖』。”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才传来一个同样沉重的声音。
“......坐標確认。”
“授权已通过。”
“『上帝之杖』打击程序,已启动。”
“倒计时,十,九,八......”
魏公缓缓放下了电话,他转过身,背对著那块巨大的屏幕,不再去看那座还有百万人的城市。
这位杀伐果决、一生都未曾向任何事物低头的老人,此刻的背影,却显得无比萧瑟与苍老。
“......三!”
“......二!”
“......一!”
“发射!”
西北某处,被群山环绕的地下基地,巨大的发射井盖缓缓开启。
一枚通体银白、印著联邦最高徽记的洲际飞弹,拖著足以照亮整个夜空的炽烈尾焰,冲天而起。
它撕裂云层,在万米高空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朝著那座被骨海淹没的城市,笔直坠落。
那是人类文明最强的怒吼。
然而。
就在那枚承载著毁灭与希望的弹头,即將贯穿骸城上空那片雷云的前一秒。
整个世界。
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划破夜空的飞弹尾焰,凝固了。
那翻滚咆哮的乌云,静止了。
那从天而降的倾盆暴雨,悬停在了半空,每一滴雨珠都清晰可见。
紧接著。
整个世界,连同那枚即將引爆的核弹在內,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像一张被岁月侵蚀的老旧照片。
色彩,在迅速褪去。
画面,在变得斑驳。
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单调的......黑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