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都。后海。
一场秋雨一场寒。
几场透雨洗刷过后,这座四合院彻底入了深秋。
青砖灰瓦落满枯黄的梧桐叶。
相比周围车水马龙的权贵门庭,这里显得门可罗雀。
冷清。
正如赵安邦如今的处境。
掛著阁老的虚衔,却远离了权力的暴风眼。
一辆掛著京a牌照的黑色奥迪无声停在巷口。
车门推开。
楚风云一身黑色风衣,身形挺拔。
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车门。
李书涵穿著米色羊绒大衣,围著苏绣丝巾走下车。
褪去中原省委家属院的温婉,此刻的她,眉宇间儘是顶级豪门掌上明珠的从容与矜贵。
两人並肩立於朱红大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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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残叶,沙沙作响。
“有把握吗?”
李书涵替楚风云理正衣领,声音清冷。
“赵老在中原被压了一辈子。如今退了,把这点面子看得比天大。他那些旧部,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楚风云握住她的手。
“郭振雄给不了他的尊严,我给。”
“魏建城给不了他的清白,我也给。”
李书涵頷首,目光投向紧闭的铜环。
“得先敲开这扇门。赵家现在是惊弓之鸟,极难进。”
楚风云拾阶而上,扣响铜环。
“咚、咚、咚。”
声音沉闷,在巷弄里迴荡。
片刻后,侧门开启一条缝。
一名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生活秘书探出头,目光极度警惕。
“找谁?领导身体不適,谢绝探访。”
楚风云递上工作证,姿態谦和。
“中原省委,楚风云。特来拜访老书记。”
秘书视线扫过证件,脸色骤然变冷。
中原清洗“赵家班”的雷霆行动,早就传进了这座院子。
“楚书记啊。”
秘书挡在门口,语带讥讽。
“我们这冷灶台,哪里值得您这尊真佛来烧?领导交代过,他退了,管不了中原的事,也不听官样文章。请回吧。”
標准的闭门羹。
意料之中。
楚风云神色不变。
身侧的李书涵上前半步。
拿出一个极其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麻烦通报。晚辈李书涵,陪同丈夫探望赵老。”
秘书皱眉,不耐烦地接过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的硬卡拜帖。
右下角,盖著一枚古朴的朱红方印。
李胜天。
这三个字,是真正站在权力巔峰的图腾。
是连赵安邦在位时都要仰望的参天巨木。
秘书看清印章的瞬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刚才脸上的冷漠僵住了。
“原来是李家……”
他立刻咽下后半句话,双手將大门彻底推开,腰背弯了下去。
“请进,快请进!我马上去匯报!”
庭院极深。
几株老枣树枝丫光禿,直刺苍穹。
书房门虚掩著。
未等靠近,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低吼。
“欺人太甚!”
紧接著是宣纸被狂躁撕碎的刺耳声。
李书涵推开房门,步履轻盈。
“赵老。这『澄心堂纸』存世可不多。这般撕法,我爷爷知道了要心疼的。”
书房內。
赵安邦背对门口,身形佝僂。
听到“爷爷”二字,他动作停滯,转身看过来。
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满是浑浊与不甘。
“李家丫头?”
赵安邦扔掉手里的残笔,挤出僵硬的笑。
“李老身体可好?”
“爷爷很硬朗,总念叨当年在中原的往事。”
李书涵侧过身,將舞台完全让给丈夫。
“今天我是陪风云来的。他有几句实诚话,想跟老班长当面聊聊。”
赵安邦的视线终於移到楚风云身上。
客气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怒火。
赵安邦重重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
“楚大书记,稀客。怎么,在中原抓人不过癮,跑到华都来抓我这把老骨头了?”
“墙倒眾人推。我懂。”
语气酸楚,透著极度的无奈。
他愤怒的不是中原省改革,而是自己保下的那几个干將即將被清洗。
这会让他彻底沦为高层眼里的笑话。
楚风云没有辩解。
他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接著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黑色文件袋,双手平放在宽大的红木桌案上。
“赵老,我不是来抓人的。”
楚风云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是来告状的。”
赵安邦动作顿住,眼皮抬起。
“告谁?告我那些老部下不听你指挥?”
楚风云声音不高,字字见血。
“告魏建城。”
“您视他为中钢的守护神,视为您在中原最骄傲的政治遗產。为了保他,您不惜跟现在的省委拍桌子顶牛。”
“但如果我告诉您,您被当成猴耍了呢?”
赵安邦怒拍扶手,厉声呵斥。
“魏建城是在做派上有瑕疵,但他对中钢是绝对忠诚的!当年是我亲手提拔……”
“忠诚?”
楚风云出声打断,眼中锋芒毕露。
“利用海外离岸公司『蓝海投资』,三年洗白中钢二十亿核心资產。”
“为了五千万美金的黑回扣,暗中將『中钢特科』的三项绝密专利,贱卖给海外竞爭对手,彻底断掉中钢的脊樑。”
“这种忠诚,您敢要吗!”
楚风云抽出文件袋里的材料,重重拍在桌案上。
一份跨国资金流向表。
一份加密的《专利转移协议书》复印件。
全摆在赵安邦眼前。
赵安邦盯著桌上的材料,端著茶杯的手剧烈哆嗦。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毫无知觉。
他颤巍巍地拿起最后一张纸。
那是魏建城的私密电子手记列印件。
上面清清楚楚写著一行字。
——“老头子脑子僵化,实在烦人。得趁他还有余威,儘快把壳子变现走人。”
赵安邦死死盯著那三个字。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引以为傲的门生,背地里骂他是个僵化烦人的工具。
死保的所谓“中钢魂”,是一只隨时准备拆骨吸髓然后叛逃的卖国贼!
这已经不是贪腐问题了。
这是要让他赵安邦晚节不保,背上千古骂名!
茶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赵安邦颓然瘫靠在椅背上。
两行浊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老脸滚落。
这是引狼入室、丟尽最后体面的剧痛。
“我瞎了这双老眼啊……”
老人双手掩面,声音淒凉沙哑。
“我这简直是在当帮凶!”
李书涵上前两步,递上一杯温水。
楚风云又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红头文件。
《书云基金併购重组意向书》。
“赵老,现在悬崖勒马,完全来得及。”
楚风云单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
“中钢的壳子被掏空了,但几万工人的骨架还在。资金通道和重组技术,我已经全部就位。”
“给我一年时间。我让中钢脱胎换骨,重新站上中原之巔。”
楚风云语调转为郑重。
“到时候,新中钢掛牌。我请您回中原亲自剪彩。”
“我们要让全省看看,您赵老留下的遗產,不是烂摊子,而是乾净的、爭气的中流砥柱。”
赵安邦猛地抬起头。
他看著桌上的意向书,死死盯著楚风云那双沉静的眼。
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打脸赶尽杀绝的。
这是来帮他兜底,替他扫清这辈子最大污点的。
赵安邦抬手狠狠擦乾老泪。
他乾枯的手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找回了属於曾经封疆大吏的威严。
拨號。
按下免提。
电话接通,平南市委书记张爱国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喜。
“餵?老领导!您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
赵安邦声音冰冷浑厚。
“爱国,是我。”
“老领导您儘管指示!是不是楚风云那个小年轻在中原乱搞,需要我们……”
“闭嘴!”
赵安邦一声厉喝,直接切断对方的表忠心。
“別闹了。我们全瞎了眼!”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赵安邦咬著牙,一字一顿。
“魏建城是个吃里扒外的畜生!他不仅贪,他还把家底卖给了洋人!”
“我们这帮老骨头,差点被他连累成歷史的罪人!”
张爱国在电话里发出一声惊骇的抽气声。
“啊?!”
赵安邦下达死命令。
“即刻起,平南市委全力配合省委行动,全力配合楚风云同志查案。”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软抵抗,不用省委动手,我赵安邦亲自打断他的腿!”
张爱国声音哆嗦起来。
“我明白了!老领导您放心,我马上开会检討,绝不拖后腿!”
电话掛断。
赵安邦靠在椅背上,眼底的浑浊消散了大半,透出一股彻底的释然。
“楚风云。你比我强。”
他看向眼前挺拔的年轻官员。
“放心去干。我虽然在中原没做出惊天动地的成绩,但还是有几个忠心旧部的。从今天起,他们只会是你的助力,绝不再是阻碍。”
楚风云后退一步,再次鞠躬。
“谢老书记成全。”
走出赵家四合院。
天色已黑。
华都长街,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李书涵挽住楚风云的手臂。
“平南和淮北的死结,算是解开了。”
楚风云点头。
“这通电话,比下发十份行政红头文件都管用。”
突然,楚风云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陈天军。
接通。
陈天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盖不住近乎疯魔的狂热。
“风云!你还在华都对吧!”
“刚从后海出来。”
“哪都別去!立刻前往西郊军用机场!我派的人已经去接你了!”
楚风云眼神一凛。
“出什么事了?”
陈天军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
“气象部门发来急电,西北上空窗口期突变!”
“上头刚刚联合拍板。”
“那个大傢伙的试飞计划,提前到明天凌晨!”
楚风云握紧手机,骨节发白。
官场博弈的胜负固然重要,那是安邦定国的基础。
但这把即將刺破苍穹、改变全球制空权格局的战略利剑。
才是他重活一世,执念极深的大国情怀。
“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