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军区总院家属楼,顾錚家里,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噠”一声闷响,衬得屋里愈发静。
叶蓁洗完澡,赤脚踩在略显粗糙的木地板上。她没穿那件刻板的军衬,换了一身松垮的白棉布睡裙,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原本总是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领口,这会儿散了两颗,露出一截如天鹅般修长的颈部曲线。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那张手绘的月历表上,细长的指尖在一个圈出来的日期上停留了三秒。
明天就是排卵期。
作为一个前世连续工作二十小时依然能精准解剖心臟瓣膜的顶级医生,计算这些生理数据几乎成了本能。
顾錚临走前那个的遗书,那天晚上的疯狂,像一根刺,扎在叶蓁绝对理性的逻辑里。
“幸好那天是安全期。”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指尖从月历上收回,无意识地蜷起,指甲抵著掌心。
书桌上摊著一叠病例档案,最上面一份的扉页上用德文標註著“alice”。叶蓁的视线越过床铺,落在那个名字上。她想起那个躺在柏林夏里特医院,等待镍鈦合金支架救命的德国小女孩,更想起“华夏之心”基金会门口,那些揣著一沓沓被手汗浸得发软的毛票、眼里满是绝望与希冀的患儿家长。
现在怀孕,无异於在事业起飞的跑道上撒满尖锐的铁钉。
华夏之心才刚搭起一个框架,全国范围內初步筛查出的患儿名单,已经写满了一个笔记本。西门子的设备刚刚到位,等著她培训第一批能熟练操作的影像医生;上千个孩子在排著队,等著她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现在的她,是“华夏之心”这艘大船的掌舵人。
如果这时候怀孕,意味著至少一年半的时间,她不能走进导管室,不能在x光下进行精密的心臟介入手术。
而这一年半,对於那些在死亡线上排队的几千个孩子来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錚裹著一身刚洗完澡的热气钻了进来,湿漉漉的短髮显得野性十足。他大步走过来,双臂一展,从背后將那个清瘦的身影搂进怀里。那具带著硝烟和血腥气的身体,此刻只有乾净的皂角香和灼人的体温,毫不客气地將叶蓁从冰冷的数字和沉重的责任里拖拽出来。
“媳妇儿,算啥呢?脸都快贴日历上了。”
顾錚的下巴搁在叶蓁削瘦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慄。他的胸膛贴著她的背,坚实得像堵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也圈定了一方不容逃离的天地。
叶蓁合上日历,那纸页合拢的轻响,像是一声嘆息。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算命。”
“算谁的命?”顾錚笑得浑不正经,那声线里含著刚沐浴过的沙哑,低沉地擦过她的耳廓。
“顾錚,我有话跟你说。”叶蓁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靠进他怀里,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鬆开。
她的声音很静,透著股在手术台上才有的郑重。
顾錚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大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咋了?是不是医院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是那个赵得功又起么蛾子?”
“都不是。”叶蓁摇摇头,反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白色的小纸盒,轻轻推到顾錚面前。
那是计生办发的橡胶套。
那蓝白色的小纸盒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桌面上,侧面印著的“计划生育光荣”几个红字,在昏黄的檯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媳妇儿,这啥意思?”顾錚指著那盒子,声音都有点发闷,“咱们才结婚多久?这就要搞计划生育了?”
“顾錚,这一两年,我们要做好避孕措施。”叶蓁打断了他的遐想,眼神清明而坚定。
顾錚脸上的热度瞬间退去,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看著那个小盒子,又看看叶蓁,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失落和不解:“ 媳妇儿,我想有个咱俩的孩子。而且,奶奶那边……”
“我知道奶奶想抱重孙,也知道你喜欢孩子。”
叶蓁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份由於手汗浸润而发皱的患儿名单,递到顾錚手里。
“你看看这个。这是这一周筛查出来的重症名单。小的一岁,大的也不过七八岁。他们都在等,等那个能救命的手术。”
顾錚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大手捞起那张纸。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医学报告,就是一张手写的名单。字跡工整清秀,是叶蓁一贯的风格,但这上面的內容却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李小丫,3岁,法洛四联症,缺氧发作频繁,坐標张家口山区。”
“王铁柱,5岁,室间隔缺损,伴重度肺动脉高压,坐標保定农村。”
“刘得志,8个月,大动脉转位,已下三次病危通知书……”
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两页纸。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標註著年龄和病情,还有那一个个隨时可能画上句號的日子。
顾錚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摸枪磨出来的硬茧。他捏著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掌心发烫。这些名字哪怕只是看著,都能想像出那背后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那一双双绝望的父母眼睛。
“这些孩子,都在排队。”
叶蓁的声音很轻,透著一股子疲惫后的冷静。她走到顾錚身边,指尖在名单上划过。
“西门子的那台机器刚运进来,那是咱们国家现在唯一能做心臟介入手术的设备。介入治疗,要在x光底下操作。我就站在射源旁边,吃射线。”
她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在灯光下晃了晃。
“那玩意儿杀精杀卵,对胚胎是毁灭性的。一旦我怀孕,为了孩子不畸形,我就得立刻下手术台,离那台机器远远的。这一撤,至少就是一年半载。”
顾錚张了张嘴,刚想说“那就让別人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在野狼峪的时候,那个叫二虎的小战士腿断了,那是叶蓁赶过去,在显微镜下做了几个小时才保住的。国內目前的医疗水平是个什么样,他心里有数。
叶蓁盯著他的眼睛,那双眸子清亮得嚇人:“国內现在的介入医生,我是零號。我要是退了,那一两百个排队的孩子,等到明年这时候,还能剩下一半吗?
顾錚沉默了。
他是军人,保家卫国是他的天职。
而他的妻子,是在用手术刀,在另一条战线上和阎王爷抢人。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顾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把那份名单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桌上,然后拿起那个蓝白色的小盒子,苦笑了一声。
“我是真没想到,娶了个媳妇,还得跟国家抢人。”
他抬起头,眼里的委屈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疼惜和无奈。他伸手揽过叶蓁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却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只是单纯地抱著。
“媳妇儿,你这是给我上了一堂政治课啊。”顾錚把脸埋在她的腹部,闷声说道,“行,我顾錚觉悟没那么低。这孩子……咱先不要了。”
叶蓁心头一软,手指穿过他硬茬茬的短髮,轻轻按揉著:“委屈你了?”
“委屈是真委屈,我做梦都想要个像你的闺女。”顾錚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你说的对。你是大医生,你的手是救命的。我要是为了自个儿那点私心,让你扔下手术刀回家生孩子,別说那些孩子的爹妈,就是我自己这关也过不去。”
他抓起那个小盒子,在手里拋了两下,像是接受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得,从今天起,这就当是我的『作战纪律』。咱们响应国家號召,晚婚晚育,优生优育。”
叶蓁看著他故作轻鬆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在这个“多子多福”观念根深蒂固的年代,作为家中独子的顾錚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包容。
“等培训班的第一批学员出师,等有人能接我的班。”叶蓁捧著他稜角分明的脸,许下承诺,“到时候,我亲自给你补一张『准生证』。”
“这可是你说的,军中无戏言。”顾錚眼神亮了亮,隨即又恢復了那股子赖皮劲儿,“到时候我要是不让你生个足球队,我就不姓顾。”
“好,听你的。”
这一夜,並没有发生什么天雷勾地火的激烈战事。
顾錚关了灯,两人並肩躺在那张並不宽敞的双人床上。他伸出结实的手臂,让叶蓁枕在上面,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腰间,是一个守护的姿態。
窗外寒风呼啸,屋內却温暖如春。
顾錚听著怀里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著眼,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孩子,为了媳妇儿那个宏大的医疗强国梦,他必须妥协。
不过,守著这么个心怀天下的媳妇儿,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