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军区总院,外科楼一楼大厅。
这哪还是医院?简直比春运期间的火车站还要躁动三分。一股子浓郁的汗餿味儿、旱菸味儿,混杂著医院特有的来苏水味儿,直衝天灵盖。
“谁特么踩了老子的千层底!”
“別挤!再挤这铝饭盒都挤扁了!”
“让让!前头那是叶神医的號吗?我出五块!谁把號让给我,我给一张『大团结』找零五块!”
人群像炸了锅的开水。
五块钱?在眼下这年头,那是壮劳力在土里刨食半个月的工分钱!就为了掛个號,能炒出这种天价,除了刚被《人民日报》点名表扬、上了內参的叶蓁,整个北城也没第二个人了。
顾錚提著个双层保温桶,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军装硬是被挤出了褶子。他黑著一张脸,仗著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和一身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硬是在水泄不通的人墙里劈开了一条道。
好不容易杀到诊室门口,顾錚透过门缝往里一瞧——
叶蓁手里正举著一张x光片,嗓音已经哑了,还在给病人讲医嘱。桌上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干得连片茶叶沫子都粘在杯底。
顾錚抬腕看了一眼上海牌手錶。
下午一点半。
他特意让炊事班老王开小灶做的红烧肉燉粉条,这会儿怕是连大油都凝住了。
“这帮孙子,这是拿我媳妇当生產队的驴使唤呢?”
顾錚磨了磨后槽牙,眼底窜起一股子火。他没去水房热饭,而是脚跟一转,提著饭盒杀气腾腾地直奔行政楼顶层。
“砰!”
院长办公室那扇厚实的木门,被一只军靴毫不客气地踹开。
正捧著紫砂壶欣赏茶叶浮沉的周海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毛料裤子上。
“哎哟!我的大红袍!”周海心疼得直吸凉气,抬头一瞅门口那尊黑面煞神,到了嘴边的骂娘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一副苦瓜脸,“顾大少,进门先敲门,这是託儿所娃娃都懂的规矩……”
“我看你是想让我把你这楼顶给掀了。”
顾錚几步跨过去,把保温桶往红木办公桌上重重一墩,震得桌上的文件和英雄钢笔齐刷刷一跳。
他大马金刀地往周海对面的椅子上一坐,长腿直接架在桌沿上,靴底沾著的泥点子都要蹭到周海那张斯文的脸上去了。
“周院长,你们总院要是缺劳力,我去特战旅给你调一个排过来拉磨。我家蓁蓁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你自己去楼下瞅瞅,那掛號处都快赶上菜市场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这就是你们对待功臣的態度?想累死她好继承她的手术刀啊?”
周海一边拿手帕擦裤子,一边无奈嘆气:“顾錚啊,你得理解组织的难处。现在全国的疑难杂症都在往咱们这儿涌,叶蓁的名头太响,我也想拦,拦不住啊!这时候给她放假,我这院长的脊梁骨都要被病人家属戳断了。”
“那是你的事。”顾錚冷笑一声,手指关节敲得桌面篤篤响,“我只知道,我媳妇刚从前线拼命回来,连觉都没补足就被你们抓壮丁。今儿个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带警卫连把掛號处封了,我看谁敢有意见!”
周海头疼欲裂。他太了解顾錚这混不吝的性子,这可是个敢在战区抗命的主儿,封个掛號处对他来说算个屁。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要是停诊,外头那些排了一天一夜队的……”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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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进来的人倒是敲了门,只是那敲门声透著一股子虚偽的斯文劲儿。
副院长林卫国夹著个黑皮公文包,脸上掛著那副万年不变的“为公家操碎了心”的表情走了进来。
他先是瞥了一眼顾錚,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隨即转向周海,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开党委会:
“老周啊,刚接到卫生局的文件。咱们院今年『送医下乡』和『支援基层建设』的指標还差一大截。尤其是青云县那边,上次叶蓁同志去了一周,这工作不能虎头蛇尾啊。要有始有终,才能体现咱们总院的作风嘛。”
周海一愣,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老林,你什么意思?叶蓁现在是咱们院的招牌,那是国宝级的专家,多少首长点名要她看病,这时候你还让她去下乡?”
“正因为她是招牌,才更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杜绝脱离群眾的资產阶级作风嘛。”
林卫国慢条斯理地坐下,端起架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现在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叶蓁同志有了名气就飘了,只给大官看病,不顾老百姓死活。这对她的政治前途不好。再说了,文件上白纸黑字写著半年期限,这还差好几个月呢。咱们当领导的,要讲原则。”
林卫国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叶蓁在总院风头太盛,连那些老专家现在都唯叶蓁马首是瞻,再这么下去,他这个副院长还有什么威信?
把她踢回那个穷山沟去,一来能挫挫她的锐气,二来那是青云县,天高皇帝远,缺医少药,看她怎么施展那身通天的本事!
周海刚要拍桌子反对——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拿原子弹去炸蚊子!
“那个……”
一直冷眼旁观的顾錚突然开了口。
周海和林卫国同时看向他。
只见刚才还一脸“要杀人”的顾錚,此刻却收敛了戾气,眉头紧锁,两只手死死攥著衣角,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
过了好几秒,顾錚才极其勉强、极其不甘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林副院长说得……也有道理。军属嘛,觉悟得高。既然是组织的安排,是为了基层老百姓,我们……確实不能搞特殊。”
那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得不服从大局”的模样,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林卫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最难缠的刺头,竟然在这时候犯了傻,被几顶大帽子给压住了。
“顾团长能有这个觉悟,很难得啊!不愧是顾家的子孙!”林卫国赶紧把话头定死,生怕顾錚反悔。
顾錚长嘆一口气,一脸沉痛地站起来,提起保温桶:“行吧。既然必须去,那我们服从命令。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我看明天就行!”
林卫国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提著公文包脚步轻快地走了,连背影都透著一股子得意劲儿。
门一关上。
周海刚想骂顾錚糊涂,却见顾錚脸上的“沉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的坏笑,那笑意里还带著三分痞气。
“你……”周海指著他,手指头都在哆嗦。
“周叔,谢了啊。”顾錚把玩著手里的保温桶,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正愁没理由给蓁蓁放个长假呢。这下好了,尚方宝剑自己送上门了。”
周海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去青云县那是吃苦吗?那是叶蓁的老家!
没有做不完的手术,没有这么多病人,那就是天高任鸟飞,还能顺道回去看看爹妈,这是公费探亲啊!
“你小子……连老林这只老狐狸都敢坑!”周海气得笑骂,心里却也是鬆了口气。
“是他自个儿蠢,想拿鸡毛当令箭。”顾錚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復了那副人模狗样的帅气,“再说了,我媳妇儿为了孩子们,过年都没回家,这次回去,正好给老两口拜个晚年。”
第二天一早。
叶蓁没穿那身象徵身份的白大褂,换上了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围著红围巾,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不少,少了分手术台上的清冷,多了分娇俏。
她看著面前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
副驾驶上堆满了大白兔奶糖、整罐的麦乳精、稻香村的点心匣子,甚至还有两瓶有钱都买不到的特供茅台。
“这是下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下聘礼。”叶蓁挑眉,看著正往后备箱塞加厚军大衣的顾錚。
“那必须是。”顾錚把最后一箱国光苹果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绕到副驾驶帮她拉开车门,压低声音笑道,“媳妇,上车,咱们私奔……不是,执行特殊任务去。”
叶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坐进了车里。
在总院被累得像个陀螺,都没时间回黑山村看看。大哥叶诚的採石场生意刚起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周院长没气吐血?”叶蓁撕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顾錚嘴里。
顾錚一口咬住那截葱白似的指尖,舌尖轻轻一卷,含糊不清地笑:“他?他正忙著给大伙解释咱们是去『支援基层』呢。咱不管他,咱们这次回去,就是忙里偷閒,连休假带探亲,好好歇歇。”
吉普车轰鸣一声,捲起地上的落叶,如同一头出笼的猛兽,朝著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北城的繁华渐渐后退。
叶蓁靠在椅背上,看著顾錚线条硬朗的侧脸,嚼著嘴里的奶糖,心里竟然久违地生出一种逃学的快感。
青云县,我也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