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二十出头,血还烫著,脾气也压不住。
可他咬著牙,一遍遍劝自己:忍。
忍住。
別崩。
就算他骂你、踩你、把你当垃圾踢,你也得把话讲完。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吵醒梦:“大爷……您到底要啥,我才能拿走它?”
老头眯了眼,嘴角抽了抽,还是那句:“不给。”
秦帆咬牙,掏出一张空白支票,手都没抖,直接塞过去:“填多少都行,我全认。
钱,我有。”
老头哼了一声,连纸都没接:“你觉得,我缺那几个破钱?”
秦帆僵在那儿,心彻底凉透了。
三次了。
三次低头,三次碰壁。
他忽然失控了,声音拔得又高又哑:“那您说!要我怎样才肯罢手?!命都行!”
老头一怔。
他没想到,这小子真能为这破机器,豁出一切。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其实他早忘了这机器是干啥的。
搬回家当废铁?怕是连垃圾桶都嫌占地方。
可他不甘心。
不是怕输,是怕认怂。
他年轻时,也这么拼过,为了一个念头,能跪著爬三天三夜。
眼前这小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那份执拗,那股不要命的劲儿……他突然有点心软。
可他不会承认。
“你真啥都肯干?”老头忽然问。
秦帆点头,眼睛亮得发烫:“只要不是杀人的事,啥都行。”
这一刻,他没了面子,没了脾气,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丟下它——哪怕代价是骨头都拆了。
他鬆了口气,反而轻鬆了。
像把最后的遗言说完,再无牵掛。
他不再想贏,只想留下。
老头看著他,眼里那层冰,悄悄裂了条缝。
他突然有点喜欢这小子了。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机器。
是因为……这眼神,他太熟了。
熟得让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蹲在地下室,用半块电池给收音机通电,盼著能听到一首歌的晚上。
他忽然觉得,输贏早就没意义了。
这机器,本来就是他当年的一口气。
现在,这口气,有人接著了。
老头嘆了口气,笑了。
“行,”他说,“你明天早上六点,来我车库,搬走它。”
秦帆一愣:“……不要钱?”
老头转过身,背影有点佝僂,却带著点年轻的轻快:
“我要钱干啥?我老了,你,还年轻。
这机器……它该属於你。”
外国老头忽然就没了兴致,摆摆手,不听了。
他心里那股拧著的劲儿,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下子就飘没了。
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较真了。
他这辈子折腾半辈子,图的不就是有人懂吗?有人真真正正,眼睛发亮地盯著他弄出来的东西,连呼吸都屏住了——这就值了。
他没再端著那副“老专家”的架子,反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帆的肩,掌心温热,话也软了:
“行吧,我不跟你抢了,也不跟你犟了。
但你得老实告诉我,你为啥非得要这机器?”
秦帆一下笑开了,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咔嚓裂了缝,光透进来。
他没想到,绝境里真能开出花来。
不是靠吵,不是靠逼,是这老头自己,鬆了手。
他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大口喘气,脑子清得能照见人影。
成功了?好像真是成功了。
他盯著老头脸上那抹鬆弛的笑意,鼻子一酸——不是为了自己,是为这老头,也为那个倔了一辈子、终於肯认输的自己。
心里没防备了,话就实诚:
“我在盖厂子,缺机器,能跑能干的,就靠它了。”
老头点点头,没再多问。
该知道的,他已经知道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人要他的东西,是没人真心想要它。
如今这小子,眼神没假。
“拿走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像落了定盘石,“我不拦了。”
说完,他转身,慢慢踱到窗边,背对著他们,像一个退场的老人,再不回头。
秦帆心里头热乎乎的,踏实了。
胜利?算不上多风光,但比什么都强——他要的,不是碾压,是认可。
现在,都拿到了。
得赶紧回厂里了。
那边一堆事堆成山,人手都快撑不住了。
他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抬脚就要走。
这时,李老先生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捏著半杯凉透的茶。
他啥都看见了,啥都听见了。
这结局,他其实早就料到——可还是觉得,不够完整。
可谁让那人是老伙计呢?同龄人,同个时代,同一种执拗。
他往前几步,声音轻轻的,像怕惊醒了梦:
“你真打算……把所有机器都搬走?”
秦帆脸色一僵,还以为老头反悔了,立马急著辩解:
“李老先生,您刚才不是答应了吗?我都快感动哭了!”
李老先生笑了笑,不恼:
“答应了,没反悔。
但我就是想听听,我这老朋友……最后的愿望。”
秦帆一懵,脑子嗡的。
这不是他剧本里的戏码啊?
他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无卫和新博察觉不对,赶紧凑过来,一左一右站著,空气都紧了。
李老先生这才慢慢说:
“这里二十多台机器,我不求你留一半。
就……留一台吧。
给我老伙计,当个念想。”
秦帆一怔,脑子嗡了一下,瞬间全明白了。
他眼眶有点热,脸上反倒笑了,鬆了口气似的:
“李老先生,您这话说的,太见外了。
机器本来就是您的,一分一毫都没收我们钱。
您想留几台,我说了都不算,您自个儿定!”
这话一出口,两人对视一眼。
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东西,像旧书页里夹著的糖纸——泛黄,却还透著甜。
外国老头这时也挪了过来,静静听著。
他看著秦帆,第一次,没摆架子,没瞪眼,甚至,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居然冲秦帆说了句:
“谢谢你。”
秦帆一哆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个年轻人,被两个白髮苍苍的老头,这么认真地道谢?
心里头暖得像晒透了棉被,又酸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