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顺和刘媛媛结婚的这天,红星大队的天格外蓝。
三月的日头不毒,暖洋洋地铺下来,把整个村子镀成一片金黄。
柳树抽了新芽,风一吹,嫩绿的枝条晃悠悠的摆来摆去。
场院上早早就支起了八张大桌子,桌面上搭著借来的白布,虽有些旧了,却也洗得乾乾净净。
灶台垒在晒场边上,王秋兰和胡嫂子就领著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天没亮就开始忙活。
虽然这个年代不兴铺张,但吴家顺还是决定要办几桌。早好些天便跟公社里的屠宰组打了招呼。人家特意给他留了二十斤猪肉和一副猪下水。
猪下水刘媛媛提前卤出来的。头天晚上,配好佐料,小火慢燉了两个钟头,香得隔壁院子的狗一晚上没睡踏实。
至於其他的菜,就交给队里的嫂子掌勺了。
这是红星大队的大喜事。
听说,呆会儿公社的周书记还要来参加婚礼呢!
周书记呀!那可是公社的一把手,往年一年见不到两次的人,去年下半年亲自来了好几次。
更不要说亲自来喝这杯喜酒。
消息传开,村里人走路都带风。
这也难怪,他们红星大队才半年的时间,就迅速崛起,就是比公社驻地的几个村子,也毫不逊色。
不但他们书记在公社周书记面前得了脸,就是他们,出去村里腰板也挺得笔直。
谁让他们年底的分成多呢?
今年过年出去走亲戚,往年都是低人一头,今年可算是能挺直腰板了。
看著其他大队社员羡慕的目光,心里那个舒坦,真是比吃肉还美!
谁会想到红星大队会有今天?
都是託了苏知青的福。
这不,现在又要在东山头建一座果树园,村里不少人又有了小心思。
蔬菜组没能进得去,果树小组是不是要招人了?
这些日子家家户户一直好好表现,就怕入不了吴家顺和苏梨得青睞。
今天吴书记大喜,还不得逮著机会好好表现?
天还蒙蒙亮,就有勤快的媳妇到场院帮著搬桌凳了。
再说,他们三十好几的书记吴家顺,终於结婚了,这本身就是一件大喜事。
“三十好几”这几个字,从前都是带著几分调侃的。
虽然带著一个孩子,条件也不差,怎么就一直单著?
可如今这调侃全化成了艷羡。
新娘子刘媛媛,刚满二十,眉眼生得清清秀秀,说话细声细气的。虽然人有些冷,可处久了都知道,是个本本分分的好姑娘。
村里那些还没娶上媳妇的后生,刚听说刘媛媛和吴家顺定亲的消息,一个个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早知道刘知青愿意嫁到村里来,他们抢也得抢在前头啊!
谁不想娶个有文化的漂亮媳妇?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写得一手好字,算盘打得比会计还利索。
关键是还会做饭。
想起去年帮著翻新牛棚,刘媛媛掌勺做的红烧肉,真的是馋掉了舌头。
那滋味儿,嘖嘖!!
他们吴书记有福了。难道这就是俗话说的好饭不怕晚吗?
“嘿嘿!吴书记和我一样,有眼光。”人群里传来一个有些猥琐的声音。
眾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村里的街溜子李二剩。
场面一时有些寂静。
有人偷偷瞄了这傢伙一眼,隨即別过脸去,脸上的表情有些鄙夷。
去年初冬,李二剩趁於婷陷入危难强娶了她,村里不少人真的羡慕。毕竟於婷是京都来的大小姐,虽然干活不行,但人真的是长得漂亮。
可是没多久,他们就发现於婷真是一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当初给於婷的那二百块彩礼,成亲不久就被李二剩要了回去。敢不给吗?
看看於婷的脸就知道,一天天鼻青脸肿的,不知挨了多少打。原来好好的一个漂亮的姑娘被他折磨得好像老了十岁。
听说上个月挑水摔了一跤,膝盖磕得不能走路,李二剩连赤脚医生都没给请。
现在怎么还有脸说这话?
这会儿李二剩蹲在人堆边上,磕著瓜子,一边唧唧歪歪地胡说八道,眼睛朝著滷好的猪头瞄去。
旁边的胡嫂子撇了撇嘴,嗤笑一声:
“看什么看?吃饭时间还早著呢!只知道自己吃,怎么就不管你媳妇的死活?”
李二剩訕訕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村里人都说他对玉婷不好,可谁又知道,於婷既使嫁给了他,也不跟他一条心过日子呀!
他敢打保票,要不是出门需要开介绍信,估计於婷早就跑了。
可是他没有想想,他是怎么对待於婷的。
迎亲的队伍从吴家出发,绕村走了一圈。
说是“迎亲”,其实没几步路。.
刘媛媛早就在家等著了。
知青院以王蕾为首的女知青早早的就赶了过来。
烧热水、整衣裳、帮著梳头。窗户上新贴的红喜字在晨光里透出暖融融的光,把整间屋子都映红了。
苏梨不得不感嘆,金莲嫂子真是有一双巧手。
刘媛媛的长髮在金莲的手中不一会儿就挽成了一个好看的髮髻。
一块红色的棉布头儿,不一会儿就攒成了一朵花,戴在刘媛媛的发间,多了一丝俏丽。
鞭炮炸响的时候,刘媛媛被苏梨扶著出了门。
她今日穿了件红色的列寧装,黑色的头髮挽在头顶,露出一段白净的脖颈。
没施脂粉,脸颊却泛著自然的红晕,羞涩的很。
围观的婆娘们倒吸一口凉气:“嘖,这刘知青,平日里瞧著就好看,收拾起来竟然像天上的仙女下了凡。”
人群响起一阵笑声。
但更叫她们挪不开眼的,是那跟在后头的嫁妆。
两床新被子,一床枣红缎面绣鸳鸯,一床水绿棉布压细边,叠得方方正正,摞在小推车上。
旁边是樟木箱子,木料厚实,锁扣鋥亮,吴家顺特意找木匠打的,说是专门给媳妇装衣裳。
再往后,脸盆、暖壶、大衣镜,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暖壶是宋大志送的那两把,红底的牡丹,绸带繫著蝴蝶结,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大衣镜擦得鋥亮,照得见人影。
搪瓷脸盆印著双喜字,盆底两尾大红鲤鱼,活灵活现。
最后头那台收音机被红绸盖著,只露出半截天线。
“我的老天爷!”旁边的陈荷花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
“那是收音机吧?红星牌的!我在县百货大楼见过,六十八块钱一台,还得要工业券!”
“六十八!天哪!刘知青真捨得!”
“人家吴书记娶媳妇,你还操心这个?”有人酸溜溜地接住话茬。
“没看人家刘知青那两床被子?缎子面的!我当年嫁人,就一床旧棉絮,还是我妈从自己被子里拆出来的。”
“你那是什么年头?这都七十年代了,能比吗?”
“七十年代咋了?不是照样有人娶不起媳妇?”
这话说得戳心,几个光棍后生低了头,闷闷地嗑瓜子去了。
苏梨站在人堆边上,听见这些议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