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怎么不能!”崔卫东硬著头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底气,甚至故意提高了嗓门,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老领导您放心!那林墨有这个本事!我对下面的同志有信心!”
他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想著怎么把话说圆乎:“这小子,不光枪法好,胆大心细,对山里的情况也熟!很多老猎户都说他是块好材料,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现编。林墨对山里熟不熟他不知道,但这时候,必须往厉害了说。
“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崔卫东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做庄严的承诺,“等入了冬,熊瞎子蹲仓(冬眠)之前,或者明年开春它出仓的时候——那时候熊瘦,好对付些,皮子也完整——我就安排!一定给您把这事儿办得妥妥的!一张最好的熊皮,一对最肥的熊掌,保证让您满意!”
他只能先把大话说圆了,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再说。至於以后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想办法推脱,或者找个由头说熊不好找、没碰上之类的。
可他心里也清楚,老领导今天这態度,明显是把这话记在心里了。到时候要是拿不出东西,隨便找个理由可糊弄不过去。
“好!好!好!”沈老领导闻言,更是龙顏大悦,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站起身,走到崔卫东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崔卫东身子都晃了晃。
“小崔啊,我没看错人!”老领导的声音里充满了讚赏,“有能力,有担当!说到就能做到,这才是干实事的態度!”
他走回沙发边,最后抚摸了一下那张狼皮,像是在提前感受熊皮的质感:“那我就等著你的好消息了!熊皮子,熊掌!哈哈哈……”
老领导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暖和的屋子里迴荡:“想想就让人期待啊!到时候,我可要好好尝尝那『八珍』之一的滋味,也感受感受铺熊皮是个啥感觉!”
他又欣赏了一会儿狼皮,问了问崔卫东最近工作上的事,聊了聊区里的情况,这才起身告辞。
崔卫东赶紧跟上,脸上掛著谦恭的笑容,亲自搀著老领导——虽然老领导根本不需要搀扶——一路送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院子里。
早春的风吹过来,还带著寒意。崔卫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吉普车已经等在院子门口了,是辆旧的苏式嘎斯,车身上还有不少泥点子。司机是个小年轻,看见领导出来,赶紧跳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老领导您慢走,路上当心。”崔卫东弯著腰,脸上堆满了笑。
沈老领导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事儿,我可就记心里了。等著你的信儿。”
“您放心!一定!一定!”崔卫东连连点头。
老领导这才满意地上了车。车门关上,吉普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缓缓驶出了革委会大院,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
崔卫东还站在原地,脸上保持著送別的笑容,手臂还微微抬著,像是还在挥手。
直到车子完全看不见了,他脸上的笑容才像垮掉的墙皮,唰地一下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懊恼、焦虑,还有后怕。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早春的风吹在脸上,冷颼颼的,让他发热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沉重,皮鞋踩在院子里的砂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咔噠”一声,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崔卫东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他靠在椅背上,仰著头,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旧报纸糊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还有几处水渍的痕跡。
屋子里还残留著茉莉花茶的香味,还有炉火带来的暖意。可崔卫东却觉得心里头冰凉冰凉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沙发上那张狼皮。
炉火的光照在上面,狼毛泛著油亮的光泽,那颗玻璃珠做的假眼,幽幽地反著光,像是在嘲讽地看著他。
刚才还觉得威风凛凛、彰显本事的战利品,此刻却觉得无比刺眼。
就是因为它!就是因为这张破皮子!要不是它让老领导这么高兴,自己怎么会得意忘形,怎么会顺嘴禿嚕出那些要命的话?
“妈的!”崔卫东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这张破嘴!真是欠抽!”
他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牛皮是吹出去了,可怎么收场?
真让林墨去猎熊?
崔卫东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林墨的样子——年轻,沉稳,枪法好,確实是个有本事的。可再本事,那也是打狼、打野猪的本事。熊瞎子……那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危险。
万一……万一林墨真出了事……
崔卫东不敢往下想。一条人命,而且是这么个有本事、还立过功的年轻人的命,他担不起这个责任。就算林墨只是个普通知青,出了事也是大麻烦。这年头,人命关天,尤其是知青的事儿,处理不好就是政治问题。
可不猎,怎么跟老领导交代?
老领导今天那態度,那眼神,明显是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而且是当真了。到时候拿不出东西,自己这“能干”的形象可就彻底毁了。老领导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办事不力,言而无信。那些平时就看他眼红的人,肯定会趁机落井下石。
“前途”两个字,像两块大石头,压在崔卫东心口上。
他在椅子上瘫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不能这么干坐著,得想办法。
他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著步子,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从窗户走到门口,再走回来,来迴转悠。
炉火渐渐弱了,屋里也没刚才那么暖和了。崔卫东也没心思去添煤,就那么来回走著,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看来,只能硬著头皮去找林墨了。
想到林墨,崔卫东心里稍微定了定。好在之前跟那小子打过交道,感觉是个上道的,懂事,知道轻重。而且枪法確实好,运气也不错——能从那晚的狼群里全身而退,还能立下抓敌特的功劳,说明是个有运道的。
也许……也许他真能办成?
崔卫东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越想越觉得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