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在这里，似乎应该是一个圆满的、苦尽甘来的结局了。
    ——英雄归来，荣誉加身，前途光明，似乎一切都该顺理成章地走向美好的未来。
    可丁秋红知道，校长叔最终没有留在冰城，他回到了这个偏远的靠山屯。
    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泪眼朦朧的眼睛，充满期待和疑问地，望向苏文哲。
    苏文哲迎著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那里面有感慨，有钦佩，也有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说，讲出那个或许更加触动人心、更关乎选择与初心的后半段故事。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远处，不知谁家的狗，短促地叫了两声，又很快沉寂下去。
    夜，还深。
    故事，也还在继续。
    “可是，他没有。”
    苏文哲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在丁秋红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极为复杂的光芒——有追忆，有震撼，更有一种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难以平静的钦佩。
    “他谁也没告诉。”苏文哲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井里费力打捞上来，带著岁月的凉意和重量，“没有跟战友们彻夜畅谈未来的规划，没有去那些新单位提前看上一眼。他就那么，一个人，默默地，去军务处领了他的功勋章，还有那纸盖著红印章、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转业安置介绍信。”
    丁秋红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打断这即將揭晓的、至关重要的决定。
    “然后，”苏文哲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也重新经歷了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时刻，“他做了一个让所有认识他、知道他情况的人，都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的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当年那个风雪兼程的身影。
    “他放弃了冰城的一切。”
    “放弃了那个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单位，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城市户口，放弃了光明平坦的前途，甚至放弃了留在那座繁华都市、彻底改变自己和下一代命运的机会。”
    “他就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包，里面只装著简单的行李，还有那枚沉甸甸的军功章。一个人，买了一张最便宜的、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硬座票，踏上了返回老家——返回咱们这个穷山沟，靠山屯的归途。”
    屋子里安静极了。煤油灯的光晕在苏文哲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严肃而感动的轮廓。丁秋红听得完全入了神，连眼泪都忘了流，只是睁大了眼睛，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得厉害。
    放弃冰城，回到靠山屯？这在当时，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疯了！是傻透了！
    苏文哲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对往事的感慨，也有对那份选择的深深敬意。
    “我们都问他为什么？”他模仿著当年那些战友、领导又急又气的口吻，“『陈启明！你脑子被炮弹震糊涂了吗？冰城哪里不好？那是省城！是大地方！组织上给你安排得多好！你留在那里，前途无量！將来老婆孩子都能跟著享福！你回那个山沟沟里去干啥？那里有啥？』”
    他顿了顿，眼神飘远，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年轻的、眉宇间还带著战场风霜却眼神异常平静的陈启明。
    “你校长叔当时……”苏文哲的声音变得轻柔，带著一种回味的悠长，“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有做出决定后的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们当时……真的不太能理解的坚定。那种坚定，不是衝动，是经过了生死、见过了最残酷的別离后，沉淀下来的，对自己內心最诚实的东西。”
    “他说——”苏文哲清了清嗓子，努力还原著记忆中陈启明当时那种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语气：
    “『冰城是好，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前途也好，安安稳稳，步步高升。』 ”
    “『可那里，没有等我四年多、在老家替我爹娘养老送终的人。』 ”
    “『功勋章再亮，军装再挺括，也照不亮心里的亏欠，暖不了那份日夜悬著的惦记。』 ”
    “『我的根，不在冰城的柏油马路下头。我的根，在靠山屯的黑土地里，在那间老屋的炕头下。那里有我的债，不是钱债，是情债，是命里该还的债。我得回去，我得……回家。』 ”
    “回家。”苏文哲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著无尽的感慨，“就为了这两个字，他捨弃了所有人眼中的锦绣前程。”
    故事讲到这里，高潮似乎才真正来临。丁秋红的心，被一股巨大的情感洪流衝击著，震撼、感动、酸楚、敬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就这么回来了。”苏文哲的描述变得更加细致，仿佛亲眼所见，“一路风尘僕僕，坐火车，倒汽车，最后一段山路，全靠两条腿走。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还带著战场上没能完全洗净的硝烟味。身上那些伤，有的结了疤，有的阴天下雨还会疼。
    他就这么一个人，背著简单的行囊，走回了靠山屯，走到了那个他离开了四年多、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早已破败不堪的家门口。”
    他的声音带著画面感，將丁秋红完全带入那个场景：
    “那天，是个晌午，天有点阴。秀珍——你校长婶子，当时正在院子里餵鸡。她穿著的还是那身打著补丁的旧衣裳，头髮简单地挽在脑后，低著头，把谷糠一点点撒在地上，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院子里的老母鸡围著她，点头啄食。”
    “然后，她就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晌午，格外清晰。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院门口看去——”
    苏文哲停顿了一下，似乎要给这个跨越了生死和漫长等待的重逢，留出足够的想像空间。
    “她就那么看到了他。”
    “一个穿著旧军装、又黑又瘦、脸上带著陌生风霜、却有著她梦里最熟悉眼神的男人，就站在那儿，隔著那道低矮的、破旧的篱笆门，静静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