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热气腾腾,炭治郎正端著比他还大的木盆,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在桌案间穿梭,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善逸为了抢夺一块位置极佳的坐垫,正和伊之助在榻榻米上进行著无声的摔跤比赛,禰豆子跪坐在一旁,笑眼弯弯地帮每个人摆放筷子。
那是家的声音。
热闹,喧囂,充满了烟火气。
然而,这份热闹在门口处戛然而止。
富冈义勇像尊被遗忘的门神,直挺挺地站在门外最阴暗的角落里。
他双手抱胸,目光死死地盯著脚边的一块小石子,仿佛那是这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我不属於这里。”
义勇在心里默念,呼吸放得极轻。
“我只是来向鳞瀧老师匯报工作的。我不配和大家坐在一起。我身上有……没能救下同伴的霉味。”
他试图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最好能像空气一样消失。
“吱呀——”
通往厨房的厚重木门被猛地推开。
继国岩胜手里端著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肃杀的紫色武士服,但腰间繫著的粉色碎花围裙,却极其霸道地破坏了所有的冷硬感。
岩胜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热闹的屋內,最后定格在门口那个试图把自己种进地里的水柱身上。
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滚进来。”
岩胜的声音冷得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手,哪怕他手里端著的是一锅热汤。
“別像个丧家犬一样挡在门口。”
这股来自前上弦之壹的恐怖威压,瞬间击碎了义勇自带的“自闭结界”。
义勇浑身一僵,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机械地迈开腿,被迫跨过了那道门槛,然后迅速贴著墙根移动,试图找个离大家最远、最不起眼的角落面壁吃饭。
就在他的膝盖即將触碰到那个阴暗角落的瞬间。
“抓。”
一只软绵绵、沾著一点油炸面衣的小手,毫无预兆地抓住了他那件標誌性的半边龟甲纹羽织后领。
义勇一惊,回头就对上了一双睡眼惺忪的暗红色眸子。
理奈嘴里还叼著一只刚出锅的炸虾,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仓鼠。
“那边有风,冷。”
理奈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紧接著,这位看似柔弱的少女,爆发出一股完全不讲道理的怪力。
“坐这儿。”
根本不给水柱任何反抗的机会。
理奈像拖麻袋一样,直接把义勇从墙角拖到了饭桌的正中央。
左边是笑得像个小太阳的炭治郎,右边是正襟危坐的恩师鳞瀧左近次,正对面……则是黑著脸负责分菜的继国岩胜。
全场c位,无处可逃。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善逸和伊之助停止了扭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仿佛被公开处刑的男人身上。
义勇握著刀的手心开始冒汗,甚至已经在思考要不要发动“水之呼吸·十一之型·凪”来让周围的一切静止,然后趁机逃跑。
“咣!”
一个粗瓷大碗被重重地顿在他面前,发出的声响让义勇心臟骤停。
他低下头,瞳孔猛地一颤。
那是……萝卜鮭鱼。
萝卜被燉得晶莹剔透,吸饱了汤汁,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鮭鱼肉质鲜嫩,还带著刚出锅的热气。
那是他最喜欢的食物。
记忆中,只有在那久远的、还未破碎的童年时光里,姐姐才做过这样的味道。
岩胜解下围裙,隨手扔在一边,冷哼了一声。
他盘腿坐下,拿起筷子,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这是炭治郎那个小鬼求著我做的,说什么某人最爱吃这个,一直在厨房门口磕头。嘖,麻烦死了。”
“赶紧塞进嘴里。”
岩胜那双眼睛微眯,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把你那浑身散发著的『我不配』的酸臭味,给我堵回去。”
义勇看著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萝卜,握著筷子的指节用力到泛白,迟迟无法落下。
就在这时,旁边的炭治郎突然站起身。
他笑眯眯地拿著两副崭新的碗筷,在义勇和鳞瀧中间那原本空著的狭窄位置上,郑重其事地摆了下来。
甚至还特意把那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盛满了米饭,夹上了同样的萝卜鮭鱼。
鳞瀧左近次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
义勇更是满脸错愕,他疑惑地看向炭治郎。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难道是……给岩胜的?
但岩胜明明有自己的碗,而且正一脸嫌弃地把碗里的青椒挑给善逸。
屋內热闹的气氛,因为这两个多出来的空碗,变得有些微妙的古怪。
只有理奈,若无其事地伸出筷子,给那两个空碗里分別夹了一块最大的天妇罗。
然后,她对著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
理奈护住了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只炸虾,像是在跟什么人讲道理,语气软糯却认真,“这是我的。狐狸面具也不行,你是鬼魂,吃多了不消化。”
“……”
“噹啷。”
义勇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滚了两圈,落进了榻榻米的缝隙里。
鳞瀧左近次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天狗面具下,双眼猛地瞪大到了极限。
还未等义勇从这句惊悚的话里回过神,旁边的炭治郎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著那片空气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啊,錆兔师兄,那个……虽然岩胜先生看起来很凶,但他做的菜真的很好吃!您別总是瞪他啦,岩胜先生的感知很敏锐的,会被发现的。”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义勇的天灵盖上。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视线在炭治郎和理奈脸上来回游移,声音乾涩沙哑,像是破了的风箱。
“你……你们在跟谁说话?”
“那是……谁?”
炭治郎一愣,一脸天然地指著那个空位:“誒?富冈先生看不见吗?”
少年那双赫灼色的眼睛里,倒映著某种义勇无法理解的光泽。
“是錆兔师兄和真菰师姐啊。”
炭治郎理所当然地说道,“他们一直都跟在鳞瀧老师和您的身边呢。尤其是錆兔师兄,刚才还在抱怨您总是皱著眉,容易长皱纹。”
义勇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颤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片虚空,却又不敢,手指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著。
眼眶,毫无徵兆地红了。
“不可能……我已经……我明明……”
那是他在无数个噩梦里想要见到,却又不敢见到的人。
那是替他死去的挚友。
那是比谁都有资格成为水柱的天才。
就在这时。
义勇和鳞瀧眼中的世界,发生了奇蹟般的重叠。
烛光摇曳。
在那片虚空中,两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显现。
嘴角带著疤痕的肉色头髮少年,正保持著收回手的姿势,脸上带著那种既严厉、又温柔到了极点的笑容。
在他身旁,娇小的黑髮少女双手背在身后,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朵盛开在彼岸的花。
“义勇。”
那个少年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虽然微弱,却像是洪钟大吕,震碎了义勇心中那道筑了九年的高墙。
“你还要自怨自艾到什么时候?”
“你可是……我们要託付未来的男人啊。”
“……”
鳞瀧左近次再也维持不住身为培育师的威严,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试图去拥抱那两个孩子,指尖穿过了虚影,却受到了一阵温暖的风的回应。
而富冈义勇,已经彻底崩溃。
他捂著脸,泪水顺著指缝疯狂地溢出,滴落在面前那碗萝卜鮭鱼里。
那个总是冷著脸、说著“我没有被討厌”、实则內心封闭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弄丟了玩具、又失而復得的孩子。
但他没有停下筷子。
他一边哭,一边大口大口地扒著碗里的饭,混著眼泪,混著鼻涕,把那碗萝卜鮭鱼,全部塞进了嘴里。
真好吃啊。
真的……太好吃了。
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义勇那压抑的抽泣声和吞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
当义勇再次抬起头时,那两道身影已经隨著微风消散。
但他知道,他们从未离开。
他擦了一把脸,看向理奈,看向炭治郎,看向鳞瀧,最后看向那个一脸嫌弃却一直在偷瞄这边的岩胜。
他的嘴角极其生涩地扯动了一下。
露出了一个或许是他这辈子最难看、却也是最真实的笑容。
“谢谢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