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焦躁的莱利
维克感到弗洛拉的內心有些冰凉,攥著的柳枝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望著地牢深处。
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形恐惧早已失去动静,淡紫色的黏液在地面凝结成了块状,而那诡异的纯白的花茎就从这些恐惧的残骸间破土而出。
一股混杂著噁心与无力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上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跟著神袍人影踏入森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弗洛拉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说“不”的资格。
“记住了。”
神袍人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抬手指向地牢角落一座半人高的石像。
那是一个婴儿雕像。
就是维克之前见到的那只人形恐惧。
石像雕刻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致的人形,表面爬满了青苔,却在胸口处留著一个凹陷的槽口。
“你每次照料完这些花,就把凝结的花露倒进石像的槽口,这尊石像连接著这片区域最强大的恐惧,花露能帮它们逐渐克服阳光的克制。”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警告,冷冷道:“如果有月华教的其他人来这里,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需要清楚细节,只要等著成果就够了。”
弗洛拉怯生生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蝇,道:“可...如果我做这些事被发现了呢?我听说夜行者会猎杀和恐惧有关的人,他们会杀了我的。”
一想到那些粗暴的夜行者,又想到玛娜可能会请来米尔顿要塞的那些夜行者,她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发颤。
“普通的夜行者,在你得到我的力量后,杀不死你的,可能他们看到你反而要逃跑。”
神袍人影转过身,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表情,笑道:“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像是在警告,悠悠道:“一旦被发现真相,你会自动进入假死状態,失去所有意识,这是我给我自己留的保障,毕竟我不能赌你永远不会泄露秘密。”
弗洛拉的心猛地一沉,原来所谓的“赐予力量”,从一开始就带著枷锁。
可神袍人影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有些错愕。
“我选择你,主要是因为你在村里的孩子里很有威望,往后若需要更多帮手,你能帮我找到合適的人。”
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轻鬆,懒洋洋地道:“把花种好,按时给石像输送能量,我会时不时来看你,到时候我会分走一些这些花蕊的能量。”
“我们...还是在这个地牢见面吗?”
弗洛拉下意识地问,目光扫过周围倒著的人形恐惧,胃里一阵翻腾。
神袍人影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道:“当然不是。这个地方藏著太多秘密,太危险,不能常来。每三个月,我会来一次,拿走石像里储存的花之力量,虽说这些最终要献给那位大人,但我总得为自己留些辛苦费,不是吗?”
他走到地牢门口,停下脚步,侧过身补充道:“到时候,我们在塞外见面,就在月华城的北面,那片废弃的驛站,记住,別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村里的人。”
“不然你们会遭受厄运,死掉的。”
弗洛拉站在原地,看著神袍人影的身影消失在石门后,见到周围只留下了她和满地牢的诡异花茎,还有那冰冷石像。
地牢里静得可怕,只有花茎吸收能量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忽然觉得这双手已经沾满了无法洗去的阴霾。
一从答应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原来的弗洛拉了。
而是成了神袍人影手中的一枚棋子。
不过,维克意识到弗洛拉诡异的笑了一下。
他一愣,感到有些意外。
可能这也是她需要的。
弗洛拉和神袍人员是各取所需。
她缓缓走到石像前,掌心轻抚在冰冷的石面上。
石像胸口的槽口泛著淡淡的微光,像是在催促著她履行某种契约一样。
弗洛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些纯白的花茎上,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现实碾碎。
忽然一声诡异的怪叫。
维克猛地从木凳上晃了一下,像是溺水者被猛地拽出水面,胸口剧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喘著气。
眼前的景象还残留著地牢的残影。
纯白的花茎,这些画面与现实中弗洛拉躺著的木床、窗边的阳光重叠在一起,花了好几秒才彻底分清幻境与现实,那种如梦初醒的恍惚感,让维克一时有些发懵。
他扶著额头,见到眼前的肯特,这才確认自己真的从弗洛拉的记忆里退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维克低声呢喃,心里瞬间明白了。
他当初动用记忆能力时,核心目的就是探寻弗洛拉与月华教的秘密,如今关键线索已经浮现,能力便遵循著了目標达成即终止的规则,自动將他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真是方便的能力。
维克心里想。
可清醒的同时,强烈的疲惫感也如潮水般涌来。他的脑袋昏昏胀胀,像是被重锤反覆敲击过,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耳边还残留著记忆里地牢里面的那些声音,整个人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果然有副作用——”
维克想起那些法师手册里的记载。
记忆能力因强行穿透他人意识屏障,会对使用者的精神力造成剧烈消耗,轻则头晕乏力,重则不知道会有什么严重的情况。
可此刻他的状態,似乎比手册描述的更糟。
除了身体的疲惫,心底还縈绕著一股莫名的压抑感,像是被弗洛拉记忆里的恐惧与无奈沾染了般,继承了当时弗洛拉呢心中的情绪。
“恐怕这副作用,还不止法师手册上说的这些...”
“维克!你终於醒了。”
一道带著担忧的声音传来,尤妮斯快步从门边跑过来,脸上满是后怕,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恐惧。
“你刚才突然就倒在凳子上,脸色白得像纸,怎么叫都没反应,我还以为...”
维克抬头看向尤妮斯,才发现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显然是刚才担心坏了,又在犹豫叫不叫莉亚的状態。
肯特也早已醒过来了。
他心里泛起一阵愧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苦笑道:“让你担心了,我没事,就是...用能力的时候耗得有点狠。”
他完全能理解尤妮斯的害怕。
在她眼里,自己前一秒还好好坐著,下一秒就突然晕倒,隔了许久才猛然醒过来,任谁看了都会心慌。
尤妮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维克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眼神里虽然还有疲惫,却多了几分坚定,道:“不过,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他看向躺在床上依旧昏迷的弗洛拉,声音压得很低,道:“弗洛拉可能是和月华教勾结,是被那个神袍人用力量蛊惑了,那个神袍人让她在地牢里培育那些花茎,还让她把花的能量输给一尊石像,而他们约定,每三个月会在月华城北面的塞外驛站见面,神袍人要去拿石像里储存的力量。”
“每三个月?塞外驛站?”
尤妮斯愣住了,连忙追问,道:“你知道那个神袍人是谁吗?他们已经这样多久了?”
维克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遗憾,道:“首先,我肯定不能跟你透露尤妮斯,这些有可能会给你招来厄运,只能由我来寻找,你要答应我,並不能独自去寻找真相,而且我暂时还不知道神袍人的身份,也不清楚他们这样交易了多久。但至少我们有了线索,只要盯著塞外驛站,或者等三个月后,说不定就能抓到那个神袍人,到时候就能弄清月华教的真正目的,还有弗洛拉身上的秘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弗洛拉苍白的脸上,维克看著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心里清楚。
这只是解开谜团的第一步,接下来要面对的,或许就是月华教了。
但那个神袍人连“假死状態”都算好了,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角色。
但至少现在,他们终於不再是毫无头绪地摸索。
这一点点线索,像是在黑暗中点亮的微光,让他多了几分底气。
就算是用最笨的方法,也就是说在那个地方安排几个眼线一直守三个月也是不错的选择,当然,前提是不被发现的情况下。
而根据那位弗洛拉的记忆中得知,弗洛拉估计是不会醒来了。
况且现在的弗洛拉...
毫无疑问就是恐惧,虽然说有些特殊。
月华教深处的密室里,彩绘玻璃將外界的阳光过滤成了柔和的光芒,投射在冰冷的石地上,像一幅破碎的,充满诡异色彩的画。
莱利伸出手,触碰了那个阳光,意识到已经並不那么痛疼了。
但这显然让他的內心更加焦虑。
他的身影在阴影与色块间来回变化,每一步都看起来十分焦躁。
他抬手扯了扯领口。
神袍的布料厚重而闷热,贴在汗湿的皮肤上,让他越发的心烦意乱。
目光无意间扫过墙面镶嵌的铜镜,镜中的人影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原本规整的神袍此时褶皱凌乱,髮丝黏在汗湿的额角,眼底布满红血丝,连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沉稳气度,都被此刻的焦虑冲得荡然无存。
这是他成为恐惧之主的人类使徒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態。
以往无论面对夜行者的围剿,还是恐惧能量的反噬,他都能冷静应对,可这一次,心底的焦躁像藤蔓般疯狂生长,几乎要將他吞噬。
“呼...”
莱利停下脚步,背靠在石墙上,深呼出一口带著热气的气息。
仿佛要將胸腔里积压的紧张与不安全部吐出来。
还有三天。
他太清楚这最后三天意味著什么。
只要熬过这三天,拿到弗洛拉在地牢里培育的最后一批纯白花蕊,他就能藉助花朵的力量彻底克服阳光的克制。
到那时,他再也不用受制於恐惧之主,再也不用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更不用做那些双手沾满恐惧的勾当。
“只要拿到最后一批...”
莱利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紧闭双眼,想像著逃离后的生活。
那个环境,那个平常的生活,已经让他梦寐以求了许久。
脱下沉重的神袍,换上普通人类的衣衫,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小镇,用积累的財富买下一间小木屋,白天晒晒太阳,晚上喝杯热茶,再也不用面对恐惧的嘶吼和夜行者的追杀。
那种平凡却安稳的生活,是他成为使徒以来,唯一的执念。
可能这就是永生的代价。
可这份渴望很快又被不安取代。
他不確定弗洛拉是否能按时培育出最后一批花,更不確定这三天里会不会出现意外。
夜行者最近似乎盯上了月华教,万一有人发现地牢的秘密,或者那个总是沉默的恐惧之主察觉到他的心思...
莱利不敢再想下去,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猛地站直身体,快步走到密室朝向塞外的小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的风带著塞外特有的沙尘气息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復了些。
自光望向远方灰濛濛的天际。
那里是月华城的背面,也是他与弗洛拉约定见面的废弃驛站所在的方向。
“再等等————就快了。”
“要记住,只要拿到花,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焦虑,重新整理好凌乱的神袍,试图恢復往日的沉稳。
每一个人的魔法都不同。
但是这个世界的魔法一直都是根据主人的性格与渴望显现出他最为適合的魔法。
类似喜爱赌博的肯特则是被给予了骰子判定的能力,而惧怕黑暗的塞拉则是对光亮术颇有心得。
至於莱利嘛...
虽然说已经刻意地,努力的隱藏住了本身的性格,在外人面前他是一个高高在上,並不会有任何错误判断的强大主教。
但在背后,他是一个极为卑劣,且胆小的人类。
以至於他得到了恐惧的力量后,强大的力量反而並没有变成一个主动的能力,而是演变成了一个被动的能力。
他渴望永生,但又极为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