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日,中央军校门口。
杜莱目送凯南军校一行人的离开。
杜莱摸摸杜云阳的头髮,叮嘱道,“杜家那边,你不必插手,不必担心,这些不会对我有任何影响。好好度过自己的军校生涯。”
杜云阳乖顺地点头,又问她,“那我毕业后,可以加入十三军吗?”
杜莱眉梢微挑,“如果你能通过十三军的考核。”
“好。”杜云阳眼神明亮。
远处,伏韵和辛毓朝这边招手。
杜莱瞥去一眼,“你该走了。”
她晃了晃手上光脑,“有事联繫。”
“好,姐,再见。”杜云阳朝她挥手,转身跑向大部队。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真正跟上。
杜莱站在原地,看著那艘飞船载著年轻的面孔远去,直到匯入天际的流光里。
“走了,回去吧。”
融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朝容令白和杜莱挥手,三人並肩折返。他边走边说,“这次前往边境的任务,凯南有我们三人参加。一方面是跟著军部出任务,另一方面也是磨练自己,提升实战经验。”
“你俩虽然能力都挺厉害,但前线的实战却少,这次行动一定要跟好大部队,不要贸然行动。回头我传授一些我的亲身经验,也为你们提供参考……”
容令白礼貌说道,“那就多谢融学长了。”
杜莱跟著道谢。
融诚爽朗地摆摆手,“客气什么,以你俩的底子,適应起来快得很——尤其是杜莱,肯定没问题。”
他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政府那边今晚会举办一个动员宴会,算是出发前各方碰个头,咱们就听通知参加吧。”
——
当晚,政府宴会厅。
水晶吊灯垂下温润的光,將整座大厅笼罩在柔和的暖色里。落地窗外是繁华热闹的夜景,万家灯火与星光辉映,不时有悬浮车的流光划过天际。
边境行动的动员宴会,军部的、外交系统的、財政方的,还有几个相关的研究机构,政府把人凑到一处,说是动员,其实是让各方在出发前把细节再对一遍。
杜莱端著杯清水站在窗边,看著厅內觥筹交错的人群,容令白陪伴在她旁边。
“躲在这儿清閒?”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杜莱回头,看见埃薇尔端著一杯香檳走过来。她今晚穿了一身墨蓝色的晚礼服,衬得整个人愈发修长挺拔,眉眼带著锋利的笑意。
“你不也躲过来了。”杜莱说。
埃薇尔轻笑一声,在她旁边站定,目光扫过大厅,“阿莱,这种场合,也就看你的时候还算有点意思。”
“咳。”一旁的容令白轻咳一声,抬了抬酒杯,“小姨好。”
“来了。”埃薇尔的目光扫过她,想了想,问,“听说此次去往边境,帝国来参加比赛的序昭然也会隨同返还?”
“是。”
埃薇尔頷首,又朝大厅里扫了一圈,对杜莱道,“阿莱,我先借用一下令白,带她去认认人。”
杜莱点头。
埃薇尔带著容令白离开窗边,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不变,眼中的暖意却敛了下去,她面朝前方,遇到熟人便含笑点头示意,一边说道,“序昭然是序零的侄女。”
“我知道。”容令白回。
埃薇尔脚步一停,侧目看她,“你们这次去边境,很有可能遇到序零。你要想办法,不要让她和阿莱见面。”
“为什么。”容令白问。
“那个女人是疯子。”埃薇尔捏紧手上的杯子,眼中情绪闪烁。
“因为她喜欢阿莱?”
埃薇尔的动作一滯,眼睛垂下来打量她,“你知道了?”
“她已经承认了。”
埃薇尔审视著她的神色,见容令白始终一脸平静坦然,她的眼神温和下来,“序零的感情太偏执,行事太极端。倘若让她知道阿莱还活著,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要在旁边,尽力阻止她们遇见。”
“如果有搞不定的事情,联繫我。”
——
窗边。
“杜莱同学。”
杜莱回头,一个清雋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朝她走来。
对方穿著一身妥帖的西服,镜片下的双眼热切地望著她,“好久不见。”
“闻首席。”杜莱和他打招呼,又环顾一下四周,问道,“闻首席也是此次行动的成员之一?”
“嗯。”闻永思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笑意,“很高兴能和您再次合作。”
他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自我介绍道,“作为时空乱流研究小组组长白砚秋的助手。”
杜莱闻言,不由得挑眉,她接过名片,同时问,“我並未在小组的成员名单里见到你的名字。”
闻永思的眼睛透过镜片看著她,带著一点温润的光,“名单上没有我。”
他的语气轻缓,“因为我的申请是后补的。”
杜莱看著他,等他继续。
闻永思的手指轻轻摩挲过手中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正缓缓滑落,“白教授是我的导师,除了军校的基础训练,另一方面,我一直跟著她做时空乱流方向的研究。”
杜莱有些意外,“你?军校首席,去搞理论研究?”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他笑了笑,说,“但我的確一直在做。”
他的目光落回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上,“我父亲在军务部。小时候,家里常有军部的同事来往。他们聊天,我就在旁边听。后来大一点,我发现他们口中经常提到一个名字……”
他抬起眼看她,“他们说她,在边境打了胜仗,在议会上和贵族院吵架,又拉著一伙人探討什么新的训练条令……”
“再后来,我开始接触军部的影像资料。阅兵式、演习录像,边境作战的纪录片……每一次,只要她出现在画面里,我就挪不开眼睛,就……”
他微微停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就发自內心地激动。”
闻永思低下头,笑了一下,推了一下眼镜。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一个没见过她的人,只是隔著屏幕看著那些影像,就……”
他没有说完,但杜莱听懂了。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在阅兵台,在军校里,在那些年轻的士兵脸上。
那是仰慕,是追隨。是一个人隔著山海,望向另一道光时的目光。
“所以你加入小组,是为了……”
“对,”闻永思点头,“为了找她。”
杜莱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他眼底那点熠熠的火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站在阅兵台上,阳光落在肩上,下面是无数的年轻面孔,他们的眼睛里,也有这样的光。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在那些素未谋面的人心里,那束光一直亮著。
“我父亲说我是傻子,”闻永思忽然笑了笑,“说我只看了几段影像,就被迷住了。”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但他批预算的时候,从来没卡过。”
杜莱唇角弯起弧度。
“幸运的是,我等对了。”
闻永思眼神柔软热切,“这次和白教授的边境之行,一定会有收穫的,对吗?”
“你觉得呢?”她反问。
闻永思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用力点头,“我觉得会。”
那动作里带著一点压不住的少年气。
“那就等著看。”杜莱拍拍他的肩。
闻永思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想起什么,又说,“对了,白教授这次本来也是要来的,临出发前实验室那边出了点状况,她脱不开身。索性就让我代她来走个过场。”
杜莱点头,没再多问。
而在另一个角落,闻鸿山站在几位军部官员中间。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与他年轻的儿子並肩而立。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与人交谈。
“闻部长。”柯崇端著一杯酒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笑意里带著几分促狭。
“看什么呢?”
闻鸿山面色不变,“没什么。”
“没什么?”柯崇挑了挑眉,“我看你看了挺久。”
闻鸿山没接话。
柯崇便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笑,“永思那孩子,今晚跟杜莱同学聊得挺投入啊。”
闻鸿山唇角微微绷紧了一瞬。
柯崇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別装了。你儿子在那儿跟人聊得热络,你站这儿假装看不见——这戏演得不错。”
闻鸿山沉默一下,“小孩子的事。”
“二十三了,还小孩子?”柯崇笑著,“研究小组他都加入五年了,为的什么,你不知道?”
闻鸿山没说话。
柯崇:“那孩子用的心,是一点不少。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隨你。”
闻鸿山轻轻哼了一声,又看向窗边,看著儿子站在那人身边,脸上的神情与平日大不相同。
“他很早之前就听过她的事,”闻鸿山声音低了些,“听我说,听军部那些人说,后来自己找影像,一遍一遍地看。”
他停顿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把那人当成了信仰来崇拜。”
柯崇没有说话。
闻鸿山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可我批了整整五年的预算,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
柯崇看著他,轻轻笑了笑。
“你批那五年的预算,不就是因为你也信吗?”
闻鸿山指尖微顿,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过了片刻,他问,“你说,她知道吗?”
柯崇挑眉,“知道什么?”
“知道有这么多人在等她。”
“她以前不知道,”柯崇说,“但现在——”
“应该知道了。”
闻鸿山看著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有些欣慰,“那就好。”
柯崇:“走了,接著喝酒。”
他说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闻鸿山却没动,忽然道,“你说,我儿子有机会上位吗?我看永思和那位站一起,也挺般配的。”
柯崇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他脸色涨红,呛得直咳嗽,引得旁边人连连看来。
柯崇压低了声音,瞪向闻鸿山,“你不要命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著吗!”
闻鸿山耸肩,喝酒,神色淡然像在討论今晚的天气。
“我就隨口一说。”
“隨口一说?”柯崇压著语调,恨铁不成钢地看著他,“闻部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敢想?”
闻鸿山放下酒杯,慢条斯理瞥他一眼,“我儿子,二十三岁。军校首席,品学兼优,长相隨我。哪里配不上?”
柯崇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了一下。
“配得上——不是,这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吗?”他左右看看,“你难道不知道那位跟多少人有过往?执政官、原氏財阀、埃院长、莫斯公爵——隨便拎出一个,你儿子拿什么比?”
闻鸿山沉默一瞬,然后他说,“我儿子年轻。”
柯崇:“……”
闻鸿山继续说:“年轻就是资本。”
柯崇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再说了,”闻鸿山端起酒杯,“他们那些是过往。我儿子的,是未来。”
柯崇终於找回了声音,神情复杂:“闻部长,你这心態……我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