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得很——秦灭六国之后,六国遗贵从未真正低头,暗地里筹谋反秦,从未停歇。近来咸阳政局动盪,秦军主力四散奔袭,关东防务空虚得令人瞠目;更有密报传来,说秦军前锋已远抵“大秦”,也就是罗马人的疆域。
此时起事,正是天赐良机!
更何况,始皇嬴政龙体日衰,若遭此重击,怕是顷刻间便要崩塌。
波斯这边,自平定以来倒还安稳。听闻罗马生乱,波斯各部反应淡漠——毕竟大秦离此万里之遥,连西域都半自治、半直辖,更別说波斯腹地了。这里早已全权下放给本地旧贵与世袭阶层打理;原安息军则尽数整编为驻波斯治安军,专司维稳,兼守山隘险道。
因西域归附早、根基牢,加之波斯毗邻西域,秦廷统治尚算扎实。
“杨王殿下,翻过前面那道山樑,苏萨就在眼前了。”
扎格罗斯山脉横亘于波斯高原南缘,硬生生拦住秦军去路。眼下虽只数万人马,可要在那些刀锋般窄峭的山口间穿行,每一步都得拿血汗去垫。
杨玄听完波斯嚮导的话,抬眼远眺——群峰如浪,起伏不绝。自踏入波斯境內,脚下不是陡坡就是危崖,不是攀岩就是涉涧,几乎没见过一块像样的平地。
若非此前踏勘过路线,又有当地人引路,这支队伍怕是困死山中也未必能脱身。
山脊之间,確有几道幽深谷道蜿蜒而去,但多数根本走不通:不说別的,几万人的粮秣饮水就难以为继,稍有山崩石落,整支队伍就得埋进沟底。
唯有一条由前人用命趟出来的旧道,才勉强容得下这支疲惫之师。
再瞧將士们,早已没了当初在西域时那份颯爽劲儿——甲冑蒙尘,衣袍裹泥,满身风霜扑面而来。自咸阳出发至今,几个月里,別说沐浴更衣,连一顿热乎饭都成了奢望。
人人头髮油结成缕,粘在额角脖颈上,甩都甩不开。
这一路,南路军由杨玄亲率,自西域分兵后,先绕兴都库什北麓而行,穿越呼罗珊,再横跨卡维尔盐漠。到了盐漠,他本有两条路可选:
一是往西北直插厄尔布尔士山南麓的拉伊——即后世德黑兰一带,气候温和,补给便利,可免翻越扎格罗斯之苦,但绕远不说,还可能与北路军迎头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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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咬牙硬闯眼前这道扎格罗斯天堑——他选了后者。
前方……就是苏萨?
杨玄深深吸了口气,走了这么久,终於一脚踏进了两河流域。
罗马人蛰伏已久,极可能已重新夺回整个地中海沿岸——秦军那点单薄防线,哪经得起整个旧罗马残余势力的猛扑?
一旦海岸失守,小亚细亚亦將不保,那么两河与敘利亚,就成了秦军在西亚最后的立足点,必须死死攥在手里。
而这,也正是大秦水师所能抵达的最远前线。
天竺印度河口出发的船队,载著天竺兵卒与粮秣,直抵两河入海口;再溯流而上,补给线就能往前推一大截。
对秦军而言,只要粮道不断,万事皆可图。
安息故都,泰西封。
不,如今已是大秦帝国波斯都护府的治所。
“什么?秦军又来了?”
纵然摘去了宫主头衔,安吉娜在百姓心中的分量却未曾减轻半分。她依旧起居如常,晨昏有序,可当秦军压境的消息再度传入耳中,心口却像被谁轻轻叩了一下,余音久久不散。
她缓步踱至宫殿高窗前,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投向天际那道苍茫起伏的扎格罗斯山脊。
“他……到了?”
杨玄確已抵达。翻越险峻山隘时,队伍在嶙峋石径间攀援跋涉,风沙磨破了战靴,霜粒冻僵了睫毛;待终於踏下高原、眼前豁然铺开两河平原的沃野,全军齐声长啸,声浪震得远处牧羊人勒紧韁绳、仰头张望。
连杨玄自己,也忍不住攥紧马韁,胸中翻涌著久违的酣畅。
这波斯的山,真叫人牙根发酸、脚底生茧。
可如今,骏马扬蹄、铁甲生光,才是秦军真正的疆场。
高原行军如负千钧,而平原奔袭则似离弦之箭——轻骑甩开輜重,昼夜不息,十日之內,便从苏萨直扑泰西封城下。
秦军入城那日,街巷两侧挤满了人。有捧瓜果的妇人,有牵幼童的老者,也有垂手肃立的商贾。真心与否,杨玄懒得细辨;只要將士们能在热汤与笑语里喘口气,便是值当。
迎候的人群中,不止有平民。波斯都护府上下官员尽数列队:都护、副都护、长史、司马,衣冠齐整,仪態恭谨;隨行而来的,还有原安息旧族贵胄——其中一道纤影掠过眼帘,杨玄脚步微顿,眸光一亮。
“杨王殿下!”
在眾人簇拥之下,他步入昔日安息皇庭。金樽已满,丝竹將起,一场盛大的洗尘宴,正待开场。
“咳……”
杨玄端著酒盏悄然离席,循著一缕清幽暗香,悄然绕过迴廊。
“跑什么?”
他伸手一揽,稳稳扣住那抹欲遁的身影,臂力沉而不重,却叫人挣脱不得。他低头一笑,声音里带著三分戏謔。
馨香沁入鼻息,他深深一嗅,笑意更深。
安吉娜侧过脸去,唇线绷得极紧,神情冷淡如初冬湖面。
“好,鬆手。”
相处日久,他早摸透她这副脾气——倔得像块未开锋的青铜,偏又脆得经不起硬碰。此刻他既无意逼迫,便乾脆撤力,任她抽身。
她斜睨他一眼,眼尾带嗔,见他朗声而笑,立刻別过头去,耳根却悄悄泛起薄红。
“你……是来镇压罗马人的?”
嗯?消息竟传得这般快?
不对——泰西封早成大秦腹地,她岂会不知兵锋所向?此时发问,倒像另有所指……
莫非,罗马人已逼至近郊?
杨玄眉峰微蹙,却未应声,只踱至宫栏边,指尖抚过象牙雕鏤的阑干,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说是,也不全是。”
他低笑一声,目光落回安吉娜脸上,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