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问话,哪能句句实答?太直白,反显莽撞。杨玄走遍七国、阅人无数,这点分寸,早已刻进骨子里。
安吉娜咬住下唇,眸光一凛,低声嘀咕:“你们秦人,就爱打哑谜,听得人心里发堵!”
杨玄闻言,不退反进,一步上前。
“说是,因我堂堂杨王,率数万精锐,千里迢迢赶来泰西封——总不能是专程为你吹笙贺寿的吧?”
语调舒缓,如溪水漫过青石;前半句尚似玩笑,待“为你贺寿”四字出口,安吉娜猛地抬手掩住唇,惊得轻呼出声。
“你……你怎么知道?”
指缝间,她脸颊緋红如霞,杨玄看得真切,嘴角不由上扬。
他抬手,动作轻缓却不容推拒,轻轻拨开她遮面的手指,凝视她眼中那一瞬的慌乱与羞赧,心头忽地腾起一簇火苗。
“嗯……”
安吉娜被他托起下頜,仰起脸来,望著眼前这张稜角分明的东方面孔,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是不是太过大胆了些?
转念又想:如今自己早非宫主,这宫墙之內,已是大秦都护府治所;他才是执掌权柄之人。
念头一闪,眼底便浮起一层浅浅黯然。
杨玄立时察觉,笑意稍敛,鬆开了手。
“另一桩事,確与罗马有关。听说叛势汹汹,陛下才命我亲率大军,前来平乱。”
他刚想再开口,身后已响起急促脚步声。
“杨王殿下!都护大人请您入席!”
杨玄回头瞥了一眼,语气平淡:“知道了,去吧。”
“是!”
刚涌上心头的那点心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搅得烟消云散。杨玄再抬眼时,安吉娜脸上已重新覆上一层冷霜,眉目清绝,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动摇从未发生。
“走?”
杨玄没多一句废话,径直伸出手,掌心朝上,稳而有力。
安吉娜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蜷了蜷——这宫殿里坐著的,全是波斯各部手握兵权、跺一脚地皮都颤的实权人物,个个出身煊赫,贵不可言。
而她呢?
不过是个失势多年的旧日宫主。若非与杨玄之间那缕若隱若现的流言,又兼在泰西封及诸多波斯城邦仍存几分民心所向,怕早被哪个权贵裹挟而去,成了金笼里供人赏玩的雀鸟。
“怎么?”杨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竟觉得,自己不配踏进这座曾由你执掌的宫殿?”
他身形未动,语气未软,连眼尾的弧度都没改半分。
……
安吉娜抬眸撞上他灼灼视线,心口一跳,竟像被烫著似的垂下眼睫,喉间轻咽一下,终是低低应声:
“好,如您所愿,杨王殿下。”
当两人並肩跨入宴厅,满堂霎时静了一息。
眾人目光胶著在他们身上——真是天作之合!
男子是当今世上最庞大帝国、大秦帝国的亲王,杨王殿下!
出身寒微,却以铁血开道:率孤军破六国坚城,为始皇嬴政一统天下立下首功;继而统百万锐卒,北驱匈奴於阴山之外,东盪三韩倭岛,南平百越诸部,横扫江南塞北。
西征之烈,更令人瞠目——铁骑踏碎西域三十六邦,长驱直入安息腹地,南下天竺,西抵埃及,最终,竟將称雄地中海数百年的罗马帝国彻底碾为尘泥!
这般男人,是所有男儿仰望的峰峦,是史册中滚烫的烙印。
那么,能让他亲手相邀、寸步不离护在身侧的女子,又是何等人物?
目光一转,眾人看清了杨玄身畔那人——安吉娜。
虽衣饰素净,早已褪去昔日宫主的锦绣华章,可那份骨子里透出的端凝气度,却如沉香入水,愈显幽深。她不像杨玄那般锋芒毕露、杀气凛然,而是带著一种含而不露的傲气与温润,像雪岭初绽的白莲,清冽又灼人。
“嘶……那不是安吉娜宫主?不对不对,我这张嘴——该叫安吉娜才对,如今哪还有什么宫主……”
“看来坊间那些话,八成是真的嘍?嘿嘿,幸亏大伙儿待她还跟从前一样,不然今儿这席面,怕是要掀翻咯!”
二人迎著满堂灼灼目光步入主位。此处名义上是大秦波斯都护府,都护才是正主,可杨王身份何等尊崇?更兼领数万精锐秦军驻於城外——他脚步一落,便是战鼓將擂;他袍袖一扬,便是风云欲变。
论征战,天下无人敢与他爭锋。
“诸位,请用。”
话音落地,杨玄不动声色地攥紧了那只一直被他牵著的手——任她指尖暗中轻挣、腕子微颤,他掌心纹丝不动,只觉那柔荑滑腻微凉,像一捧初春溪水。
他率先执箸,眾人这才敢举筷动箸。
说实话,这儿的宴食虽极尽铺陈,终究比不得咸阳宫里的精巧繁复。都护从咸阳调来不少御厨,奈何食材难觅、人手有限,席上大半仍是泰西封本地风味。杨玄尝过咸阳的滋味,再看眼前这些,便如饮过琼浆,再难咽下粗醪。
宴席本就是个过场。待杨玄拍了拍手,示意自己已饱,又笑著让眾人不必拘束、尽兴享用,隨后起身离席——
满堂人才真正鬆了口气。有人立刻起身,举杯笑谈;有人倚著胡床,慢悠悠啜起酒来。
往常这种场合,主人一走,宾客也便告辞散去,彼此拱手寒暄几句,便各自归府。
可杨玄不同。
他是深居咸阳宫多年、极少露面的始皇嬴政最锋利的刀,也是大秦百万雄师真正的掌舵人。自披甲之日起,他踏平的国度,数都数不过来——谁敢在他面前鬆懈半分?
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敬畏。
“嗯……”
安吉娜一声轻吟,身子一软,跌进身后柔软锦榻,醉眼朦朧地望著门口的杨玄。不知哪来的胆气,她支起胳膊,指尖朝他轻轻一勾,唇角微扬,笑意嫵媚入骨:
“来啊……你不是……”
还没把话说完,她眼皮一耷拉,舌头一伸,当场就歪著脑袋睡过去了。
杨玄踱步上前,指尖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嘴角一扬,满眼都是纵容的笑意,转身带上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