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也没催。
他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搁下,看著炉子里的火苗。
“晚上喝了两杯。”他说,“棒梗回来了,高兴。”
閆埠贵“嗯”了一声。
“这孩子爭气。”
易中海又说,“在东北学了本事,回来就能进厂,运输科,铁饭碗。”
閆埠贵又“嗯”了一声。
易中海瞥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屋里静了片刻,炉子里的煤核爆了一声,噼啪响。
閆埠贵咳了咳。
他说,“老易,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易中海想了想:“二十年出头了吧。”
“二十七年。”閆埠贵点点头,“二十多年老邻居,老街坊,有些话我就不拐弯了。”
易中海没接茬,只看著他。
閆埠贵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压低声音,“棒梗这事,是谁帮的忙?”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
他说,“老閆,你问这个做什么?”
閆埠贵噎了一下。
易中海把缸子搁下,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很。
“是想给你家解旷打听门路?”
閆埠贵没说话,閆解旷和棒梗一起出发的,一个现在回来了,一个头也不见。
不怪他不想念,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儿子。
易中海嘆了口气。
“老閆,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了,我也不瞒你。”
他说,“棒梗这事,是林主任帮的忙。”
閆埠贵眼睛一亮:“林主任?林远?”
易中海点点头。
“初五那天,棒梗在巷口碰见林远一家拜年回来。
林远问了他几句,知道他在东北学了开车修车,考了驾驶证,就让他初五去运输科报到。”
閆埠贵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碰见,问了几句,就让去报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易中海看著他,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说,“老閆,你是不是想问,林远凭什么帮棒梗?”
閆埠贵没否认。
易中海端起缸子,没喝,只是捧著,看著水面上那点热气。
“我也想过。”
他说,“按说贾家跟林远,没什么交情。
东旭走那会儿,林远帮过忙,让淮茹进了食堂。
后来棒梗那孩子不懂事,去林远家撬门,被要了一千块钱,这事你知道。”
閆埠贵点头。
他知道,院里没人不知道。
“照理说,两家该是结了仇的。”易中海说,“可林远还是帮了。”
他顿了顿。
“老閆,你说这是为什么?”
閆埠贵没答上来。
易中海把缸子搁下,看著他。
“我琢磨了好几天。”
他说,“林远那人,不是一般人。
他做事,不看面子,不看人情,就看一条——那孩子值不值得帮。”
閆埠贵眉头拧起来:“你是说,我家解旷……”
“我没说你解旷不值得帮。”
易中海打断他,“我说的是,林远帮人,有他自己的道理。
他看见棒梗站在巷口,穿著旧棉袄,耳朵冻得通红,跟他说在东北学了开车,考了证——他动了那个念头。”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这儿动了,他就帮了。”
閆埠贵沉默了。
易中海说:“老閆,你家解旷的情况,我不清楚。
可你要想走林远这条路,你得想明白一件事——他凭什么帮你?”
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得有些刺耳。
閆埠贵脸上有点掛不住。
“老易,你这话说的……”他乾笑一声,“我就是打听打听,又没说要去找林远。”
易中海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得很,却让閆埠贵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
“行了,老易,不打扰你休息。”他把棉袄拢了拢,“我先回去。”
易中海站起身,送到门口。
閆埠贵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他说,“老易,你说林远帮棒梗,是因为看那孩子值。那你说,棒梗哪儿值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
他说,“那孩子,在东旭走后,偷过鸡,撬过锁,进过少儿所。
可他没破罐破摔,在东北那两年,別人偷懒他干活,別人混日子他学手艺。
十八岁,驾驶证考下来了,开车修车也会了。”
他顿了顿。
“老閆,你家解放,有驾驶证吗?”
閆埠贵没答。
易中海说:“有手艺吗?”
閆埠贵还是没答。
“林远帮的,不是贾梗这个人。”
易中海说,“他帮的,是那个在东北雪地里趴著修车、把手指头冻成胡萝卜也不撒手的贾梗。”
他往后退了一步。
“外头冷,回去吧。”
门关上了。
閆埠贵站在黑暗里,愣了很久。
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前院,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一颗星都没有,黑得像一口锅,扣在四合院上头。
他推开自家的门。
三大妈已经躺下了,见他进来,翻了个身。
“问著了?”
閆埠贵没说话,脱了棉袄,摸黑爬上炕。
三大妈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又翻了个身,背对著他睡了。
閆埠贵睁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顶。
解放的信还压在炕席底下。
信上说,爸,我想回来。
他把眼睛闭上。
很久很久,才睡著。
閆埠贵一宿没睡踏实。
易中海那句话跟钉子似的,楔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疼——“你家解放,有驾驶证吗?有手艺吗?”
没有。
解放走的时候刚满十七,初中毕业,啥也不会。
到了西北农场,来信说每天下地干活,手上磨的茧子比老农民还厚,可那能算什么手艺?
閆埠贵翻了个身,炕席咯吱响。
三大妈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著了。
他又想起於莉。
於莉刚进冶金部那会儿,还是个临时工,在办公室打杂,一天一块钱。
那会儿閆埠贵心里还嘀咕过——林远这忙帮得也太敷衍了,临时工算什么,说不要就不要的。
可人家於莉爭气。
干活麻利,嘴严,不该问的一句不问,不该说的一句不说。
林远交代的事,件件办得妥妥帖帖。
后来项目成了,於莉直接从临时工转了正式干事,行政级別都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