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也格外上心,始终牢记叶枫教诲。五百年的五行山下镇压,早已磨平了他的桀驁,如今一心向佛,誓要护师父圆满取经。
不久后,师徒二人便行至泰皇山脚,离五行山已不远。
二人暂作歇息,唐僧遥望巍峨山脉,笑著对身旁的六耳道:
“徒儿,这座大山与当年压你的五行山相距甚远,这一路走来,竟连个妖怪影子都没见著。”
六耳咧嘴一笑:“师父有所不知,此处可是勾陈大帝的道场!凭那位大帝的威名,方圆万里之內,哪个妖魔敢扎营安家?”
“竟是勾陈大帝的地盘?”唐三藏心头一震。
抬眼再看那高耸入云的泰皇山,顿觉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仿佛天地都在低语,令人心生敬畏。
自唐太宗魂游地府归来,大唐境內便大兴勾陈庙宇,香火鼎盛。其名传遍九州,百姓无不敬仰。
即便唐三藏身入空门,亦不敢轻慢这位三界尊神。
“既如此……我们还是速速离去吧。”他连忙催促。
可六耳却不紧不慢,反而提议:
“师父,勾陈上帝乃三界顶级大能,咱们路过宝地,岂能不登门拜謁?礼数不可废。”
“这话倒也有理。”唐三藏点头,旋即又迟疑,“可佛道殊途,贸然造访,恐怕失仪。”
“师父多虑了。”六耳摆手笑道,“青莲白藕红莲花,三教本是一家根。再说了,我佛门讲的是眾生平等,普度一切,哪有不能拜访的道理?”
自从拜入唐三藏门下,六耳便以佛子自居,加上五百年静修参悟,说起道理来条条是道,滴水不漏。
唐僧思来想去,竟找不出反驳之词,只得应允。
“既然如此,那就依你所言,前去拜山。”
泰皇山脚,仙雾繚绕,灵气如织。一草一木皆非俗物,隨隨便便一朵花,放在外界都是稀世灵药。
陆上瑞兽嬉戏,空中祥禽翩躚,河中鱼虾通灵,摇头摆尾间竟似在诵经。
唐三藏早早下马,隨六耳步入此境,瞬间被眼前景象震慑,眼中满是惊奇。
“这……便是仙家道场?”
六耳微微一笑,解释道:
“师父有所不知,这泰皇山在诸天福地中都属顶尖,別说您震撼,就连我这般见识过的,也觉得心神摇曳。”
他此言非虚。当年他曾大闹灵山,见过佛门圣地之壮丽,可眼前这泰皇山,气势更胜一筹。
那瀰漫周身的仙气,只需深吸一口,便觉五臟清明,神魂舒畅。
唐三藏默然,心中愈发认定:这勾陈上帝,果真是通天彻地的大能。
怀著几分敬畏,两人缓步前行。
忽见一条万丈白玉阶梯蜿蜒而上,如巨龙盘山,直指苍穹,气势摄人。
阶旁列阵十万天兵天將,金甲耀日,杀气隱现,整座山岳更添肃穆威严。
別说唐三藏目瞪口呆,就连见多识广的六耳獼猴,此刻也怔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阶梯之上款步而下。
来者一身素雅道袍,身姿绰约,气质出尘,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唐三藏立刻合十行礼,恭敬道:
“贫僧唐三藏,拜见仙子。”
而六耳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目光微凝,先扫了那女子一眼,隨即落在她腰间佩剑之上。
剎那间,他心头剧震——那剑与人仿佛浑然一体,剑意內敛却锋芒暗藏。他稍一感知,元神竟传来一阵刺痛!
他瞳孔一缩,惊意顿生。
“这小姑娘,好深的道行,剑意更是了得。”
来人正是敖鸞。早在唐三藏与六耳獼猴踏入泰皇山地界时,她便有所感应。想起师父先前交代,当即下山相迎。
见那和尚口称“仙子”,她眸光微闪,唇角轻扬,盈盈一礼:“长老言重了。不知二位远来,可是为拜山而来?”
唐三藏连忙还礼,语气恭敬:“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奉唐太宗之命,西行求取真经。途经贵山,听闻此地乃勾陈大帝道场,心嚮往之,特来参拜。敢问仙子……”
“家师正是勾陈大帝。”敖鸞浅笑接话,侧身抬手,作了个请姿,“师父早有吩咐,两位长老,请隨我上山。”
唐三藏心头一震,暗忖:勾陈上帝神通广大,竟能预知我等行程?
敬畏更甚,再度合十行礼:“有劳仙子引路。”
“长老太见外了。”敖鸞轻笑一声,转身唤来天兵牵走白龙马,隨即引著师徒二人拾阶而上,直往山顶泰皇宫而去。
宫中,叶枫端坐於白玉案前,眼波微动,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已修至九元会法力,准圣之境近在咫尺,气势如渊似海。五百载看似閒云野鹤,实则步步参悟天道,距那超凡入圣,不过一步之遥。
此刻他並未闭关,正慢品香茗,目光却已落在山门之下——
敖鸞正引著两人徐步登临。
一行人至宫门外止步,敖鸞低声稟报:“师父,山下来了东土大唐的唐三藏长老与其徒,求见您。”
殿內,叶枫声音淡淡传来:“请进。”
“是。”敖鸞应声回头,笑意温婉,“家师已在殿中等候,两位长老,请。”
“多谢仙子。”唐三藏拱手致意,领著六耳獼猴迈步而入。
只见殿中央白玉案旁,坐著一位道人,仙风道骨,面容竟比想像中还要年轻几分。
那人正执杯饮茶,动作寻常,可唐三藏却在那一举一动间,窥见一丝玄妙道韵——仿佛一杯清茶入口,天地隨之流转,大道隱现其中。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头剧震。自己不过凡胎,尚且如此,若换作高人,岂不膜拜当场?
想必此人便是勾陈大帝无疑。他不敢怠慢,立刻深施一礼:“贫僧唐三藏,拜见大帝。”
叶枫放下茶盏,淡然一笑:“不必多礼,过来坐下说话。”
这一笑,竟无半分天帝威压,反倒平和如邻家道长。唐三藏心中讶异,堂堂天庭四御之一,竟如此亲和,敬意反而更深。
三人落座,唐三藏仍觉拘谨。毕竟对面之人执掌天庭兵戈,权柄滔天,不由自主转头看向徒弟。
却见六耳獼猴自进门起,便低头沉默,像个哑巴似的杵在一旁。
他暗暗嘆气——这徒弟平日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七十二变、通天彻地,如今面对真正的大能,反倒成了缩头乌龟。
指望不上这徒儿,只能自己开口。他清了清嗓,刚要自报家门,叶枫却笑著摆手:
“你的来歷,贫道早已知晓。”
说著,亲自执壶斟茶,语气温和:“西行取经,一路劫难重重,这份心志,著实令人钦佩。”
唐三藏惶恐摇头:“不敢当。贫僧自幼长於佛寺,受佛法薰陶,只愿眾生离苦。今大唐虽盛,百姓仍有困厄,奈何经法残缺,故不惜万里西行,纵千难万险,亦不退转。”
叶枫轻啜一口茶,不置可否,心中却冷笑:如来算计深远啊。
这唐三藏乃金蝉子第十世转生,前世本就是佛门高徒,歷经十轮迴,肉身凡胎,可那一缕佛性早已深入魂魄,根植骨髓——
正是最完美的取经人选。
如此一来,唐三藏就成了天道钦定的取经人,佛法东传顺势而起,再无逆转可能。
说白了,这和尚早已被洗脑洗得通透,满心满眼就一件事——西行求取真经,普度天下苍生。
这般宏愿,自然得天道青睞。
正因如此,这场大戏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著,明里暗里都布著局。
叶枫便是其中之一。但他不止看戏,还动手抢了先机。早在大唐之地悄然布局,如今每日都有功德如溪流般匯入己身。
正当唐三藏沉浸於自己救世渡人的伟愿之中时,叶枫忽然一笑,开口问道:
“长老可曾想过,真得了那所谓真经,就真能普度眾生?”
唐三藏毫不迟疑,语气坚定如铁:“自然可以!贫僧虽渺小如尘,但佛法无边,只要经书降临东土,必能照亮万民苦海。”
叶枫轻笑一声,悠悠道:“那长老可知,幽冥地府之中,也有一位发下大誓愿的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千年万年过去,他至今仍只是个菩萨。”
“这……”
唐三藏顿时语塞,神情微滯,一时竟无言以对。
叶枫摆摆手,笑意温和:“不必介怀,贫道不过隨口一问。天地之间,哪有什么绝对之事?道法如是,佛法亦然。长老尽心尽力,足矣。”
话音落下,唐三藏猛然起身,对著叶枫深深一揖到底。
“大帝所言极是,是贫僧执念太深。即便前路未必圆满,此心亦不能改——只要还有一人受苦,我便多走一步。”
叶枫朗声大笑:“好一个慈悲心肠,果真是佛骨铸成。”
再说叶枫与唐三藏於泰皇宫中论道之际,敖鸞独自守在殿外,眼皮子直打架,几乎要栽进梦乡。
就在这时,一个扎著麻花辫的红袍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见状歪头一瞧:
“师姐,你这是困成啥样了?师父呢?”
敖鸞睁眼一看,顿时来了精神:“哟,红玉回来啦?今日修行完了?”
红玉嘻嘻一笑:“早练完啦!师父不在里面吗?那你杵这儿干啥?”
敖鸞长嘆一口气:“別提了,不是师父早前提过,今日会有外人拜山?还真来了——还是个佛门弟子。”
“那咋了?”红玉眨眨眼,“有客人来还不欢迎?”
“欢迎是欢迎,可他们聊的全是些玄之又玄的佛理,我一句都听不懂!坐这儿听著听著,魂都要飘走了。”
“……”
两人正面面相覷,殿內忽传来叶枫的声音:
“进来吧。”
“来了!”敖鸞如蒙大赦,一把拽上红玉,快步踏入殿中。
一番见礼之后,唐三藏依旧恭敬称红玉为“仙子”,和称呼敖鸞一般无二,惹得红玉掩嘴直笑,眉眼弯成了月牙。
最终,在叶枫盛情挽留下,唐三藏师徒便在泰皇山上留宿一晚。
夜幕低垂,星河倾泻,月光如练铺满山峦林海。
叶枫端坐泰皇宫中,闭目养神,忽觉一道黑影破空而入。
来者竟是只猴子——六耳獼猴。
他落地即拜,声音颤抖:“师父。”
叶枫缓缓睁眼,唇角微扬:“你那和尚师父正在偏殿安歇,你来找我作甚?”
六耳並未多言,再次叩首至地:“五百年前,大帝將我镇压五行山下,我沉寂至今,心性已磨。如今被唐三藏所救,却仍不解当年大帝之意。恳请指点迷津。”
叶枫轻嘆一声,目光深远:“你本天地灵猴,超脱三界,跳出五行,看似逍遥,实则命犯杀劫。我压你五百年,只为等这一场机缘——今西方佛法东传,天道运转,唐三藏乃应劫之人。你隨他西行,护他一路,待到灵山脚下,自有一份属於你的果位。”
六耳闻言,浑身一震,眼中泪光闪动,再度重重磕下:“谢师父再造之恩!”
叶枫未答,只轻轻挥手:“去吧。”
待其身影消失於夜色,叶枫眸光微敛,心中轻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