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言非虚,也並非全无私心。
至於那只真正的孙悟空……能否避开西游劫数,那就得看他自己了。
夜色如墨,泰皇宫外,叶枫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层层云靄,投向远方沉寂的山林。风过林梢,万籟无声,唯有心头思绪翻涌。
若依西游旧局,六耳獼猴註定难逃一死,被悟空一棒诛杀,魂归幽冥。可如今,他代悟空踏上取经路,反倒逃过劫数,保全性命——这一番布局,看似逆天改命,实则暗藏生机。
就在他凝神之际,唐三藏已与他彻夜长谈,心志愈坚,誓要西行求法。翌日清晨,便携六耳启程,背影渐远,没入苍茫云雾。
叶枫未多挽留,只备了些泰皇山珍果相赠,又命敖鸞与红玉一路相送至山门之外。待人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整座仙山再度归於寧静。
自此,日升月落,岁月如流。叶枫依旧閒散度日,指点两位弟子修行,悠然自得,仿佛世间纷爭皆与他无关。
而那唐三藏离了泰皇山后,一路西进,步步机缘。
鹰愁涧中,收服小白龙,化作脚力;高老庄內,降伏天蓬元帅——此人原是酒后调戏嫦娥,触怒天庭,被贬凡间,轮迴为猪妖,赐名猪悟能;流沙河畔,再纳捲帘大將,昔因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遭贬下界,受苦千载,赐名沙悟净。
至此,取经五人组终告齐备。然而这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实则背后暗潮汹涌,仿佛有无数双无形之手,在悄然拨动命运之轮。
西游一事,玄机深藏,真正执掌棋局者,唯有两人:如来与玉帝。
如来自不必言,欲借取经之举,令佛法东传,普渡东土眾生。为此,不惜让金蝉子转世十轮迴,终成天命取经人。
玉帝虽表面冷眼旁观,实则亦暗中推波助澜。其意或不在弘法,而在藉此清洗天庭积年隱患——借妖乱之局,剪除异己,整顿秩序。
於是,“食唐僧肉可得长生”之说悄然流传,真假难辨,却已在西行路上掀起腥风血雨。
无数妖魔闻风而动,前仆后继,只为一口血肉。殊不知,这些所谓的山精野怪,不少背后皆有深厚渊源。平日逍遥自在,一旦捲入这场天地棋局,便再无退路,只能隨波逐流。
正因如此,叶枫曾一语道破:“西游水太深。”
如今大局已定,佛道两尊巨擘联手布局,西行之路纵有磨难,终究难改其势。
整场西游,宛如一盘横跨三界的生死棋局,如来与玉帝执黑握白,运筹帷幄。
而叶枫,也早已悄然落子——六耳獼猴,便是他埋下的暗棋。虽不认师徒名分,可在世人眼中,那六耳仍是“叶枫的徒弟”。
待功成之日,无论人族气运还是佛门昌隆,他都能顺势分一杯羹。
……
骄阳似火,泰皇山依旧祥云繚绕,灵气氤氳。
山脚下,黑熊精与狮驼王正操演十万天兵天將,阵势森严,杀气隱现。华光偶尔现身指点,神色凝重。
五百年的约定早已到期,但他並未立刻离去。
此地乃顶级仙山福地,灵脉充沛,更有红玉加入后,先天五德之气瀰漫山中,修炼事半功倍。
而华光自身修行也临近突破关头,只待一朝顿悟,便可踏出下一步。
叶枫未曾多问,一切隨缘。
他自己体內,第十元会的法力仍未凝聚。准圣之境,非苦修可破,需一道契机,一线灵光。
但他不急,也不躁,静候天时。
此刻,他正立於泰皇之巔,监督敖鸞与红玉的修行。
敖鸞已入太乙中期,剑道造诣突飞猛进。早从《乾坤剑典》逆修而上,如今正参悟更高一层的《一元剑典》。
叶枫閒来无事,便將重心放在授徒之上。
“徒儿,剑道可有新悟?”
“回师父,鸞儿略有心得,请您指点。”
“使出来看看。”
“是。”
得令之后,敖鸞隨手摺下一截树枝,执於掌中,静立片刻。
剎那间,气息骤变,整个人如同化作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直指苍穹。
轰!
一声爆响撕裂长空,泰皇山顶狂风怒卷,砂石腾空,云层崩裂。她双眸陡睁,手中树枝轻挥——
一剑斩出!
剑光乍起,天地色变。风云倒卷,虚空震盪,一方空间竟应声龟裂!凌厉剑意与浩荡剑气交织奔涌,如千军万马衝杀而出,杀伐之气贯穿九霄!
敖鸞神情愈发凝重,手腕微转,树枝轻旋。空中剑意彻底融入剑气,凝练成纯粹杀伐之刃。
那一剑划破虚空,留下一道漆黑裂痕,仿佛將天幕硬生生劈开!
天地,为之肃然。
泰皇山脚下,天兵天將原本被一阵异象惊得骚动起来,可转眼又纷纷收回目光,神情淡然——显然,这等场面早已见惯不怪。
下一瞬,敖鸞轻轻收剑,那漫天剑气如潮水退散,天地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一幕惊心动魄的演化,不过是风过林梢。
“师父,这便是我参悟的一元剑道。”
叶枫微微頷首,眸光一闪,掠过一丝惊艷:“五百年修至此境,天赋確实逆天。”
被师父亲口夸讚,敖鸞唇角忍不住扬起,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
但叶枫话音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不过別得意,鸿蒙第一剑直指圣人之路,其中玄机,连为师也未能尽解。”
“弟子明白。”敖鸞神色肃然,郑重应下。
她一生只守三尺青锋,对剑道近乎执念。哪怕无人督促,她也会拼尽一切往上攀。只是如今修至《一元剑典》深处,推演再三,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已入瓶颈。
可想到自己不过太乙金仙中期,她也就释然了。路还长,急不得。
教导完敖鸞,叶枫也没偏心,隨即將目光投向静坐一旁的红玉。
红玉身为凤凰血脉,骨子里便刻著上古凤族的修行法门与神通本能。自从习得大运神通后,她在先天五德之气上的领悟竟隱隱反超,进步神速。
而叶枫对此也只是理论通晓,实际修炼並无太多经验。琢磨半天,也只能点拨几句皮毛,索性放手让她自行参悟,倒也省事。
自叶枫宣布封山以来,泰皇山的日子便如眼下这般清静无波,日復一日。
然而山中无事,西牛贺洲却风云暗涌。
此时,西游一行五人,已然踏入万寿山地界。
万寿山五庄观——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道场,赫赫有名。
这位大仙,道號“与世同君”,一身修为早已踏足准圣之境,举手投足皆含天地法则。
观中更有一株灵根,来歷非凡:混沌初开、鸿蒙未判之时所生,天地未成之际便已扎根於此。
此树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耗时近万年,才结出三十来枚果实。
產量稀少,珍贵程度远胜王母蟠桃。
果子外形如同三朝婴孩,四肢俱全,五官分明,名为“人参果”;树因此称“人参果树”。
凡人若有缘得一枚,仅是闻上一闻,便可延寿三百六十载;若吞服一枚,更是能活四万七千年。
天地奇珍,名不虚传。
而今,恰逢万年之期,人参果树刚刚结果,枝头掛著三十来颗娃娃状的果子,灵气氤氳,神秘莫测。
这一日,镇元子正在观中闭关修行,忽然心有所感,霍然起身,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步出殿外,只见两名童子快步迎上。
“师父可是要出行?”
镇元子轻笑:“为师要去上清天弥罗宫,听元始天尊讲授混元道果。我走之后,你二人留守观中。”
顿了顿,他又道:“近日將有一位故人途经此地,切莫怠慢。摘两个人参果款待他,权当了结一段因果。”
西游之事,三界瞩目。
以镇元子的神通,自然早已推算出唐僧一行即將抵达五庄观。
本该亲自接待,奈何正值玉清圣人讲道——这等机缘,连他也不愿错过。
权衡再三,只得吩咐清风、明月两位童子代为招待,並將那人参果中的两枚赠予唐三藏。
童子闻言,面露迟疑。
他们心中不解:这人参果万年才结三十枚,平日里连师父都捨不得动,如今竟要白白送出两枚?
於是小心翼翼问道:“师父,这位故人……究竟是谁?”
镇元子淡然一笑,道:“乃西天如来佛祖的弟子金蝉子转世,现为东土大唐高僧,奉旨西行取经。五百年前兰盆会上,他曾亲手为我奉茶,结下善缘。今日相逢,送两枚果子,算是还礼。”
童子恍然,连忙应诺。
交代完毕,镇元子脚踏云霞,腾空而起,眨眼间破开虚空,直往三十三天之外而去。
只是无人察觉,他离去时,唇边那抹笑意依旧未散,深不可测。
而就在镇元子离开不久,西游五人组,已抵达万寿山五庄观门外。
云雾翻涌,仿若踏入了天上宫闕。
唐三藏眯眼四顾,心头却绷著一根弦。这一路走来,九死一生,劫难不断,他虽是凡胎,也早已练出几分警觉。
“无念,咱们这是到了何处?”
他侧头问身旁的六耳獼猴。这一路风雨,他对这位大徒弟的本事早有领教——耳听八方,神通不凡。
话音未落,队伍里另一人已嚷了起来:
“师父快看!那云雾深处,竟藏著一座仙楼!雕樑画栋,灵气繚绕,绝非凡品!”
说话的是个猪头人身的胖子,正是当年因调戏嫦娥被玉帝一怒贬下凡间的天蓬元帅,如今法號猪悟能,排行老二。
至於为何投生成这副尊容?怕是轮迴时谁动了手脚,一脚踹进畜生道,这才长了猪脸,养出贪吃嗜睡的毛病。不过修为尚在,一眼便锁定了远处那座隱於雾中的楼阁。
六耳獼猴也望了一眼,隨即转头轻笑:“师父,那是座道观。今晚总算有地儿落脚了。”
唐三藏頷首,眾人继续前行。
待行至近前,只见门前立著一方石碑,字跡清逸却透著威仪:
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六耳獼猴瞳孔一缩,脸色微变。
“竟是他的地盘。”
声音虽低,却让唐三藏心头一紧。
“无念?你认识此地主人?”
六耳獼猴沉声道:“这里,是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的道场。”
“镇元大仙?”唐三藏一脸茫然,“比那泰皇山上的勾陈大帝还厉害不成?”
他刚问完,猪悟能就抢著嚷道:“师父啊,您別管谁强谁弱,只要知道——这两位都是惹不起的存在,就够了!”
他曾为天庭统帅,眼界不低。什么勾陈大帝、镇元大仙,在他眼里全是高坐云端、挥手断乾坤的大佬,犯不著较真高低。
“二师兄说得对。”队伍末尾那壮汉瓮声应和,正是沙悟净。脖掛佛珠,肩宽腿粗,平日沉默寡言,一张嘴不是“大师兄说的对”,就是“师父被妖怪抓走了”。可该认的人,他一个没落下——镇元大仙的名字,他也听过。
唐三藏心中顿时清明,连忙翻身下马,回头叮嘱三位徒弟:
“今日天色已晚,只得在此借宿。但既然是地仙之祖的地界,你们进去之后,务必安分守己,不可造次。”
“放心吧师父!”三人齐声应诺。
开什么玩笑?不用他说,他们也不敢乱来。
別说猪八戒和沙僧胆战心惊,就连六耳獼猴都收敛气息,不敢轻慢。
他终究不是那个闹天宫、掀地府的孙悟空。他是隨叶枫修道十年、五行山下一坐五百年的六耳,心性沉稳,行事谨慎。
就在师徒几人屏息凝神,立於观门前时,那紧闭的朱门,竟无声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