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的视线,在那碗八宝饭上停留了三秒。
“吃太甜,牙会掉光,到时候只能跟煤球一样啃骨头。”
他弯下腰,指尖把小玖嘴边黏著的一粒糯米抹掉,语气平淡。
小玖原本正要把勺子往嘴里送,听到“掉牙”两个字,动作猛地顿住。
她看看煤球正在咯吱咯吱啃著的大棒骨,又看看碗里的加料版八宝饭,小脸上浮现出一丝认真的纠结。
“唔…掉牙,就不能吃肉了?”
她仰起头,眼里全是严肃。
“不能。”
顾渊面无表情地给了肯定答覆,“只能喝西北风。”
小玖盯著八宝饭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还没化开的糖粒挑了出来,推到了桌边。
大年初一的早晨,顾记餐馆的这点小风波就算翻了过去。
……
下午两点,巷子里的风停了。
更夫老人走后,那种不守规矩的躁动似乎也收敛了许多。
只有屋檐下偶尔落下的雪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单调的“啪嗒”声。
“老板,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苏文拎著一个蓝色的帆布包,有些侷促地站在柜檯前。
顾渊从那堆还没看完的古籍里抬起眼,目光在苏文背上的包上停了停。
“钱带够了吗?”
顾渊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红木盒子。
“带了,您给的红包我都贴身收著呢。”
苏文拍了拍胸口,脸上的笑容虽然灿烂,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对那座深山道观的复杂心绪。
顾渊没有多说什么,从红木盒子里取出一小袋灯火的余烬,递了过去。
“拿著这个。”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要是半夜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就往你们大殿的香炉里撒上一撮。”
苏文郑重地接过那小袋余烬,指尖隔著布袋都能感受到一股属於人间的暖意。
他知道自家老板给出的东西,其分量绝对超过了祖师爷传下来的任何一件法器。
“老板,这几天…店里就靠您自个儿了。”苏文深深地行了一礼。
“行了,你不在我还能少操点心。”
顾渊嫌弃地挥了挥手,“初八准时回来报到,晚一分钟,后院那缸水你就去重画一百遍。”
苏文嘿嘿一笑,背起包,对著正在和煤球玩闹的小玖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出了顾记的大门。
他的身影在薄雾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一身属於顾记的烟火气,却让他在跨出巷口时,惊得几个躲在电线桿阴影里的虚影瞬间逃散。
送走了苏文,店里安静了下来。
顾渊走到门口,把那块写著【歇业】的桃木牌翻了个面,换成了另一块更简洁的牌子:
【店主出行,归期不定。】
小玖正趴在长凳上给雪球梳毛,闻声抬起头,眼睛里透著几分期待。
“老板,我们也走?”
“嗯,走。”
顾渊揉了揉她的脑袋,“去省城。”
去省城,並不只是临时起意的散心。
前几日秦箏发来的资料里,有一部分涉及到了省城总部正在筹备的“庚子大展”。
名为艺术展,实则是要集中展出一批近期在各地收容的,具有极高研究价值的归墟遗物。
在那份长长的展品名录里,顾渊看到了几样感兴趣的素材。
既然系统现在不再提供灵品食材,他这个厨子总得亲自去寻找新的调料。
顺便,他也想去看看。
离开了这个熟悉的城市,外面的世界到底乱到了什么程度。
“汪呜?”
煤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从黑曜石狗窝里钻出来,围著顾渊的裤脚转了两圈,尾巴摇得飞快,一双眼睛里满是那种“带我一个”的急切。
顾渊蹲下身,两只手分別按住煤球和雪球的脑袋。
“你们俩得留著看家。”
煤球的耳朵瞬间耷拉了下来,喉咙里发出极其委屈的呜咽声。
雪球倒是一脸淡然,只是用那双湛蓝的眸子定定地看著顾渊,仿佛在確认著某种契约。
“我会拜託对门的王叔照顾你们。”
顾渊的手掌微微用力,“规矩你们懂,只要別让外面的脏东西进门,想怎么折腾隨你们。”
他从柜檯下取出一大包早已熏制好的肉乾,“这些,是你们这几天的工资,要是有人来撬锁…”
顾渊眼神冷了一瞬,语调却依旧平缓,“煤球,你儘管下嘴,出了事我担著。”
煤球听懂了最后半句,暗红色的瞳孔里瞬间亮起两簇火星,重重地“汪”了一声。
安排妥当后,顾渊带著小玖上楼换了身轻便的冬装。
临走前,顾渊特意去了一趟对门。
王老板正坐在院子里喝著闷酒,大铁锤就放在脚边。
看到顾渊领著小玖过来,他原本有些落寞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
“顾小子,这就走?”
“嗯,带孩子去省城转转。”
顾渊指了指身后的店,“家里那两只,得麻烦王叔帮忙照看一眼。”
“一天一顿肉,別给吃太饱,那猫…隨它便。”
“嗨!多大点事儿!”
王老板拍著胸脯,震得马甲上的扣子都乱颤,“有我在,不管哪个不长眼的来了,都得先挨我三锤子!”
“你就放心带著小丫头去玩,回来要是瘦了一两肉,你拿我是问!”
张景春老中医也適时地推开了忘忧堂的窗户,一股清淡的药香味顺著冷风飘了过来。
“小顾老板,省城那边水气杂,路子也多,遇到那些穿黑皮的,少说多听。”
老人递出一个用素绢包著的香囊,“这药香能避些没皮没脸的小鬼,给小玖带上。”
顾渊道了声谢,接过了香囊。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正好看到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滑入巷口。
这种老掉牙的车型在老城区毫不违和,显然是秦箏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安排的。
顾渊对著两位邻居最后点了点头,带著小玖钻进车厢。
车轮碾过地上的残雪,缓缓驶离了这条寂静的巷子。
顾渊坐在后座,小玖趴在车窗边,看著逐渐远去的老槐树。
“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小玖轻声问。
“等这世上的味道多一些的时候。”
顾渊闭上眼睛,感受著车身的跳动。
窗外,原本熟悉的建筑正隨著车辆的前行,散发出一种怪异的斑驳感。
有些地方被淡淡的烟火气笼罩,而有些地方却是一片死寂,阴冷得如同被遗弃的荒冢。
隨著车子驶入通往前往高铁站的国道,路况变得愈发荒凉。
两旁隨处可见被遗弃的车辆,车身覆盖著厚厚的灰尘和积雪。
而在那些阴影里,在这大白天的日光下,竟然影影绰绰站著不少本该归於黑暗的游魂。
它们並不狰狞,只是麻木。
像是一群迷路的孩子,在这荒野中漫无目的地徘徊。
偶尔有几个还会好奇地將脸贴在飞驰而过的车窗玻璃上,留下一张张模糊扭曲的面孔。
“这规矩,確实是乱了。”
顾渊睁开眼,看著车窗上一闪而过的那张惨白鬼脸,指尖在车窗边轻轻敲击。
窗外,寒风捲起积雪,將前方的路映照得一片苍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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