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纳在国道上疾驰。
在这条被灰雪覆盖了大半的道路上,轮轂碾碎冰壳的声音显得极为单调。
顾渊靠在后座,视线落在窗外。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下敲著,那是他思考时特有的节奏。
“老板,那些人在看我。”
小玖贴著车窗,鼻尖在玻璃上挤出一个小小的红印。
她指著窗外一个正倒掛在电线桿上的人影。
那是个穿著校服的中年人,脖子上还掛著个工牌,身体像风箏一样隨风摆动。
即便已经成了一道虚影,手里依旧攥著一个公文包,空洞的视线隨著车辆的移动而机械扭转。
“不用理会,他们只是在等一个不存在的公交车。”
顾渊的声音有些慵懒,伸手將小玖的脑袋轻轻拨了回来。
他从包里翻出一袋苏文临走前切好的果脯,塞到小玖手里。
“坐正,一会儿还要进站查验,別把脸弄得都是印子,不好看。”
小玖乖巧地坐回原位,小手捏著一片梅肉,细细地抿著。
酸甜的味道在封闭的车厢里散开,冲淡了一丝阴霾。
开车的司机是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內勤,姓陈。
他握著方向盘的手极稳,始终目不斜视。
在第九局的內勤手册里,有一条专门为这辆车的特殊条例:
禁止窥视,禁止询问。
陈师傅是个聪明人,所以他一路上连咳嗽都控制著节奏。
江城高铁站。
以往这里是江城最热闹的吞吐口,如今却被围起了一圈五米高的钢筋护栏。
护栏顶端架设著一排排不断闪烁蓝光的探测器,那是省城总部下发的最新型號定灵波段仪。
进站口排著长长的队伍,每个人手里都举著一张绿色的安全证明。
几名穿著黑色制服的行动队成员手持可携式扫描仪,在人群中穿梭。
“嘀——”
“下一个。”
那声音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活人的热气。
顾渊领著小玖下车时,整座车站安静得只剩下仪器扫过人体的电子嗡鸣。
每一双排队的眼睛都低垂著,似乎连呼吸声都怕惊动了四周巡逻的黑衣。
这里闻不到半点菸火气,全是避邪药草和各种仪器强行揉捏出来的冷硬味道。
顾渊吸了口这冲鼻的怪味,微垂的眼皮难得抬了抬。
“这种去腥的药水,配方还是太生硬了。”他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顾先生,请跟我走特殊通道。”
陈师傅在前面领路,避开了那条已经排到广场外的长龙。
特殊通道的入口处,坐著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乾瘦男人。
他面前摆著一台造型像个小型雷达的机器,屏幕上跳动著复杂的波段。
看到有人过来,他习惯性地抬起眼皮,却在看清顾渊的那一刻,原本冷漠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惊疑。
在他那台专门探测规则波段的仪器上,顾渊所在的位置並没有显示任何能量波动。
但这正是最大的异常。
在这满是灰色尘埃和驳杂阴气的时代,连一块石头都带点阴冷值。
哪怕是第九局的顶尖存在,也无法完全收敛自身的磁场。
但眼前的年轻人,却像是一个在这张名为灵异的画布上,被硬生生涂抹掉的一块留白。
乾乾净净,甚至有些不真实,就像是他根本不属於这个维度。
“证件。”
乾瘦男人敲了敲桌子,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仪器屏幕,似乎想找出是不是机器坏了。
顾渊递过去那枚银色的第九局徽章。
男人接过去,手指在那枚徽章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肃穆。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用那些冰冷的扫描仪器,而是迅速侧身让开了位置。
“请。”
顾渊点点头,牵著小玖的手走进了通道。
穿过长长的走廊,眼前是空旷的站台。
因为灵异復甦导致的路况不稳定,目前的列车班次缩减到了原本的十分之一。
一列白色的和谐號停靠在铁轨上,车身蒙著一层淡淡的灰尘,站台上几乎没有说话声。
大家似乎都形成了一种默契:
在这种地方,声音越小,就越安全。
“走吧,我们的座位在第三车厢。”
顾渊看了一眼手里那两张特製的內部车票。
上车后,车厢里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所在的这节车厢是专门预留给相关人员的,空气里的压抑感比外面更甚。
左前方坐著一个穿著道袍的老者,闭目养神,左手有节奏地捻动著一串暗红色的老玉髓,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
右后方则是一个穿著休閒装的年轻人,正旁若无人地在自己的手臂上画著某种黑色的纹路。
笔尖划破皮肤,渗出的血却不是红色,而是黑色的,散发著淡淡的腥臭。
那种味道,顾渊很熟悉。
那是被厉鬼侵蚀后的腐朽味,正在被这种纹路强行压制。
这就是所谓的专业人士,一群在悬崖边跳舞的人。
顾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玖坐在他旁边,抱著布娃娃看著窗外。
列车缓缓启动,没有了那种欢快的加速感,反而带著一种压抑的沉重。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江城的轮廓逐渐模糊,原本熟悉的城市森林正在被一层灰雾所同化。
顾渊收回目光,在脑海中调出了那一座楼阁。
二楼【百味】的架子上,两个罗盘正静静地悬浮著。
他需要在这场所谓的艺术展里,找到能让那些百味菜谱真正活过来的引子。
“老板,我想吃糖。”
小玖扯了扯顾渊的袖子,声音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前面那个闭目养神的老道长睁开了一只眼,那眼神里带著一种常年与死人打交道才有的阴冷与审视。
但他看向小玖时,眉头却猛地一拧。
在他的感知里,这个红棉袄的小姑娘,明明就坐在那里,却让他感觉像是在面对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爬出来。
一种极大的危机感让他握著玉髓的手瞬间紧绷,甚至做出了掐诀的起手式,
顾渊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透明的薄荷糖递过去。
小玖接过糖,剥开糖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沙沙作响。
那声音不大,却轻易地切断了老道长正在凝聚的气机。
老道长身子猛地一震,转头盯著顾渊的背影,眼底的情绪阴晴不定。
他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人身上,没有半分修行的气机。
但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在这种充满恶意能量的车厢里,能把一个大麻烦养得如此安分,甚至还有閒情逸致餵糖…
这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宣告。
他默默收回了目光,將手中的玉髓攥紧,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对诡异的组合,把自己也卷进莫名的因果里。
这种程度的惊疑,在顾渊眼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无声地打著节拍。
他的视界里,车厢的墙壁上正渗出一些细微的墨色。
就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菌类正在缓慢生长。
那是长期在高污染区域穿行的交通工具特有的病灶。
“看来省城那边的水,確实比江城要深得多。”
他闭上眼,不再理会那些无意义的窥探。
江城的灶火未熄。
而省城的诡譎与执念,终將成为他菜单上的下一道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