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兰姐,你也別这么说。”
李香莲坐在旁边帮她整理货物,“燕子虽然心气儿高了点,也是被那个赵光明给骗了。花婶刚才哭得那样,我看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
“善了?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肖兰撇了撇嘴,拿起一个刚做好的带蕾丝边的发圈,“等著看吧,这事儿闹不大,那赵光明甩甩手就走人,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女人。咱们也別管那閒事,烂泥扶不上墙,先把咱们自个儿的钱挣到手才是正经。”
两人一直忙活到下午三四点钟,把新进的一批的確良碎布头全都做成了样式新颖的发圈。
这次李香莲还特意在几个发圈上缝了点亮片,那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在那阳光下一照,闪闪发光,看著就高档。
日头刚落山,县电影院门口的那盏大瓦数路灯就“滋啦”一声亮了起来。
蚊虫围著灯泡飞舞,底下的水泥地上热气还没散尽,但那一股子躁动的人气儿早就聚起来了。卖瓜子的、卖汽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香莲和肖兰这回可是熟门熟路。
俩人把摊子往那盏最亮的路灯底下一支,黑绒布一铺,五顏六色的大肠发圈往上一摆,那亮片在灯光下闪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这还没开始吆喝呢,几个昨晚没买著的眼尖姑娘就围了上来。
“哎!老板,你们可算来了!”
一个穿著碎花衬衫的姑娘急得直跺脚,“昨晚我就慢了一步,眼瞅著那个带蕾丝边的让人买走了,今儿个我可得挑个好的!”
“赶早不如赶巧,妹子你眼光毒,这带珠子的可是今晚的新款!”
肖兰那是人来疯,生意越好嘴越甜,“你看这做工,这可是咱们县独一份的『港风』,戴上那就是画报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
“我要这个红的!”
“给我拿个蓝的,要带亮片的!”
有了昨晚的铺垫,加上那个赵光明“包圆”闹出的动静,这小摊子现在在电影院这一片算是彻底出了名。
李香莲这会儿也不怯场了。她腰间繫著个自製的布腰包,手里麻利地找钱、装袋。
“大姐,这是五毛,您收好。”
“妹子,別急,这一款还有两个。”
八十几个发圈,看著挺多,可架不住人多啊。
这年头娱乐活动少,搞对象的年轻人除了逛公园就是看电影。
男同志为了在对象面前充大头,五毛钱掏得那是眼都不眨。
女同志那是爱美不要命,寧可少吃顿肉也得把这稀罕玩意儿戴头上。
前后也就是一场电影开场的时间,不到一个钟头,那块黑绒布上就变得空荡荡的,连根线头都没剩下。
“这就……没了?”一个来晚的大嫂看著空托盘,一脸的失望。
“对不住了嫂子,今儿个生意太火,您明儿请早!”肖兰把最后几张大团结往兜里一揣,笑得脸上的粉都差点掉下来,“明儿个我们多备点货!”
收摊!
俩人把东西一收拾,布包往胳膊底下一夹,像是打胜仗的將军,昂首挺厉地往回走。
这会儿电影刚开场,门口冷清了不少。
刚走到那条通往运输队家属院必经的黑巷子口,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抽泣声。
李香莲下意识地拽了拽肖兰的袖子,俩人往墙根阴影里一闪。
借著巷口微弱的路灯光,只见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体型宽大,那是花婶。
只不过今儿个的花婶没那个大嗓门的气势,耷拉著脑袋,像是做了贼似的,一边走还一边警惕地往四周瞅,生怕碰见熟人。
她手里死死拽著后头那个。
后面那个正是王春燕。
这会儿的王春燕哪还有白天那个不可一世的骄傲劲儿?
头髮蓬乱得像个鸡窝,那一身引以为傲的的確良裙子上沾了不少灰土,皱皱巴巴的。
脸上的妆全花了,眼泪冲得那叫一个黑白分明,跟鬼画符似的。
她一边被花婶拽著走,一边捂著脸低声哭。
“哭!你还有脸哭!”
花婶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早就跟你说那个赵光明不是个东西,你不听!非要往那火坑里跳!现在好了?让人家白占了便宜还给扔出来了?老娘这张老脸都让你给丟尽了!”
“妈……我疼……”王春燕抽抽噎噎地喊了一声。
“疼死你活该!回去给我老实待著,谁也不许说!要是让你那个当队长的舅舅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花婶正骂著,一抬头,正好撞见站在阴影里的李香莲和肖兰。
四目相对。
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花婶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胖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紧接著又变得煞白。
她那双眼里闪过惊慌、羞愤,最后化作近乎哀求的尷尬。
她没敢打招呼,更没敢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地凑上来套近乎。
花婶只是飞快地跟李香莲使了个眼风,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大妹子,求你別出声,给俺留点脸。
然后,她一发狠,死命拽著还没回过神来的王春燕,像是躲瘟神一样,低著头贴著墙根,小跑著溜走了。
直到那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肖兰才“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看见没?这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肖兰理了理鬢角的碎发,语气里带著几分凉薄,“那赵光明就是属狗的,吃饱了就不认帐。这王春燕还想做官太太梦呢,这下好了,成了那破鞋底子,看她以后还在厂里怎么把尾巴翘上天。”
李香莲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吧,兰姐。別人的日子咱们管不著,咱们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了才是正经。”
两人回到小院,把大门一关,门栓一插。
肖兰迫不及待地把那个装钱的布包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倒。
“哗啦——”
一大堆零钱毛票,夹杂著几张大团结,像是小山一样堆在桌上。
这年头的钱虽然面值小,但看著那真是震撼。
“快数数!快数数!”肖兰眼睛里冒著绿光,手都有点抖。
李香莲也没含糊,俩人头碰头,借著昏黄的灯泡,开始清点战利品。
“一块……两块……五块……”
“这是十块的……”
没多大会儿功夫,数出来了。
李香莲看著最后那个数字,感觉嗓子眼发乾,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兰姐……除了昨晚那五十,今晚光流水……就有四十二块五!”
四十二块五!
要知道,现在机械厂里的正式工,像王春燕那种坐办公室的,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拿个三十六块钱。
李香莲她们这就在电影院门口站了一个钟头,就把人家一个月的工资给挣回来了!
而且这还得算上昨晚那笔“横財”,这两天加起来,那是快一百块钱了!
“乖乖……”
肖兰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一把钞票,笑得花枝乱颤,“香莲妹子,咱们这是要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