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兰那双手在桌子上一拨,把那一堆毛票分得清清楚楚。
她先是抽出了三十块钱,往李香莲手里一塞,剩下的十几块钱和那一沓大团结,她又仔细分了分,最后留下了三分之一。
“拿著。”肖兰语气乾脆,“今儿这生意,咱俩合伙。你手艺值钱,人长得也招財,这三十块钱是你应得的。”
李香莲嚇了一跳,赶紧把钱往回推。
这年头,工人干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她这一晚上就拿走三十,心肝都在颤。
“兰姐,这太多了。布头是你的,皮筋也是你的,俺就是缝了几针,出个摊儿。你拿大头才对。”
肖兰嘖了声,把那三十块钱死死按在李香莲掌心里。
“李香莲,你给我听好了。在我这儿,钱永远排第一。男人会跑,孩子会大,甚至连家都可能散,但兜里有钱,到哪儿腰杆子都是硬的。”
肖兰拿起一根还没做完的发圈,在指尖转著。
“我之所以分你这么多,是因为我肖兰眼光长远。我不仅看中你的手艺,我更看中你家秦如山。
他现在是运输队的头儿,手里有车,路子又野,我背靠著你们家这棵大山,以后做大买卖的机会多著呢。这钱,算我入股你的情分。”
李香莲听得愣愣的。她虽然性子软,但並不傻。
肖兰这是在明晃晃地做长线投资。
“那……那好吧。兰姐,以后有啥活,你儘管支使俺。”
李香莲把钱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这可是她凭本事挣的,不是找秦如山要的,那种满足感让她的心臟狂跳。
“这就对了。”
肖兰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男人在外面拼命,咱们在家里也不能閒著。等这趟买卖再攒点钱,咱们去百货大楼对面盘个店面,正大光明当老板。”
李香莲重重地点头,心里也生出一股子豪气来。
只要能挣钱,受点赵光明那种人的气,好像也能忍了。
此时,机械厂后院。
花婶家的门栓插得死紧,屋里却压抑著像是要炸开的哭声。
王春燕坐在炕沿上,身上的裙子已经不成样子,脸上的泪痕和黑色的眼影混在一起,脏得没法看。
花婶站在地当中,气得浑身乱颤,手里指著王春燕的鼻子,那手指尖都在抖。
“你老实给老娘交代!昨晚那一宿,你到底在哪儿过的?赵光明那个畜生,是不是把你给……给糟践了?”
花婶问出这话的时候,心口疼得像被刀割。
她养了二十几年的白菜啊,就这么让猪给拱了。
王春燕身子抖了一下,眼神躲闪,半晌才小声嘟囔了一句:“妈,啥叫糟践啊?光明哥说他稀罕我,他说等过阵子,就让他爸来咱家提亲。我们那是提前过日子……”
“过你祖宗的腿!”花婶猛地一巴掌扇在炕沿上,震得上面的碗筷叮噹响。
“你这死妮子,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赵光明那是啥人?全县城谁不知道他是个玩玩就扔的畜生?他要是真想娶你,还用得著带你去那种腌臢的招待所?他那是空手套白狼,把你这身子白白骗了去!”
花婶急得老泪纵横。
“我咋生了你这么个眼皮子浅的货!人家李香莲虽然是乡下来的,可人家找的秦如山是个顶天立地的。你倒好,上赶著给人家当玩物!”
王春燕这会儿也来了劲,梗著脖子反驳:“秦如山算啥?不就是个跑运输的苦力?光明哥他爸可是厂长!等我进了赵家的门,我就是厂长儿媳妇!到时候你们都得跟著我沾光!”
“你还做梦呢!”花婶气得想去撞墙,“赵家那门坎儿,是你能进的?你拿啥进去?拿你这被他睡烂了的名声?”
“你忘了?去年二车间那个林春苗,挺著个肚子从大桥上跳下去,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发了白,你全忘了?那是人命啊!就因为赵光明这畜生想白占便宜不认帐,活生生把人逼上了绝路!”
王春燕冷哼一声,伸手理了理乱糟糟的捲髮,眼神里满是不屑:“那是林春苗自个儿骨头轻,想靠著肚子上位没成。光明哥早就告诉我了,是那女人先勾引的他,最后眼看进不了赵家的门就想拿死来要挟。这就是明摆著的诬陷,她那是活该。”
“诬陷?你真是失了心疯了!”
花婶气得狠狠捶了王春燕的后背,“要是诬陷,赵家老子能巴巴地往林家送五百块钱?那是五百块!咱王家得攒多少年才能见著这么多票子?他姓赵的又不是开善堂的,没做亏心事,他凭啥赔这个钱?”
王春燕依旧梗著脖子:“那叫厂里的特殊补偿。光明哥他爸是干大事的人,那是怕林家人在厂子里闹得太难看,耽误了生產任务。你这种头髮长见识短的,哪儿知道这些大厂里的弯弯绕,就知道在那儿瞎咋呼。”
花婶看著闺女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心里一片荒凉。
她后悔了,后悔不该让燕子去攀高枝,结果现在高枝没攀上,先把自个儿的一辈子搭进去了。
王春燕见亲妈哭得伤心,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昨晚在招待所,赵光明虽然也说了不少好话,但完事之后,他那一脸的不耐烦和烟味,確实让王春燕心里不踏实。
尤其是最后,赵光明连送都没送她,只给她扔了十块钱,让她自个儿去买点好吃的。
那是十块钱,挺多,但王春燕总觉得那钱像是买命钱。
“妈,你就別瞎想了。光明哥今天还给我买了那么多发圈呢,花了五十块呢!”王春燕想通过这种方式找点自尊。
“五十块买几个布头,那是他钱多烧得慌!”
花婶止住哭,眼神变得狠厉,“这事儿你给我死死烂在肚子里!从明天起,你哪儿也不许去,老老实实上班,下班就给老子回家!要是再敢跟赵光明勾搭,老娘就一绳子吊死在赵家大门口!”
王春燕没吭声,心里却盘算著,只要她能怀上赵家的种,看这老太婆还敢不敢拦。
第二天一早,李香莲刚起床,就听见胡同里有人议论纷纷。
她去水池边接水,碰见了拎著菜篮子的刘嫂子。
刘嫂子那张大嘴巴今儿个格外活跃,眼神一个劲儿往李香莲身上瞟,肉眼可见的不怀好意。
“哎呀,香莲妹子,听说前天晚上挺热闹啊?”
刘嫂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听人说,你跟肖兰在电影院门口摆摊,把赵家那公子哥迷得五迷三道的,一口气砸了五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