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外交部亚洲司的会议室外，张铁已经在走廊里等了三个小时。窗外的海牙阴雨绵绵，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门终於打开，一个穿著深蓝色套裙的中年女人走出来，用带著口音的英语说：“张先生，司长请您进去。”
    会议室內，亚洲司司长范德海德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著金丝眼镜，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张先生，关於林浩然先生的遗体归还问题，我们需要再谈谈。”
    张铁坐下：“我们已经等了三个月。asml的dna比对需要这么久吗？”
    范德海德推过一份文件：“这是asml的正式报告。爆炸现场找到的人体组织，经过dna比对，与林浩然先生家属提供的样本——不完全匹配。”
    张铁的手指收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具遗体可能不是林浩然先生。”范德海德摘下眼镜擦拭，“也可能是爆炸破坏严重，dna样本损坏。asml建议……由荷兰政府承担赔偿费用，遗体按无主处理。”
    按无主处理。意思是火化，骨灰撒入公海，从此再无痕跡。
    张铁盯著那份报告，一言不发。
    “张先生，我知道您难以接受。”范德海德重新戴上眼镜，“但从法律上讲，这是最合理的处理方式。林浩然先生是asml员工，爆炸是工业事故，保险公司会赔付。至於遗体……”
    “事故？”张铁打断他，“asml总部的安保等级全欧洲最高，怎么可能发生『工业事故』导致一个人死亡？”
    范德海德沉默了三秒。
    “张先生，”他的声音低下来，“有些事，我不说你也明白。林浩然先生生前……接触过一些敏感信息。荷兰政府不希望这些信息成为外交纠纷的焦点。”
    赤裸裸的条件：遗体可以归还，但前提是中国不再追查林浩然的死因，不再追究那些参数是怎么泄露的。
    张铁站起身。
    “范德海德先生，林浩然的妹妹林悦然现在在中国，她很安全。”他看著窗外的雨，“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哭。因为她哥哥说好要回国陪她过生日，结果再也回不来了。”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范德海德突然开口：
    “张先生，如果……如果你们能提供一份书面保证，保证不追究asml在此事中的责任，也许我们可以重新考虑遗体归还问题。”
    张铁没有回头。
    “你们先保证，不再用『工业事故』侮辱一个死者，再来谈条件。”
    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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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杭州指挥中心。
    张铁的视频画面里，阴雨的海牙和杭州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李卫东听完他的匯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们要用林浩然的遗体，换我们放弃追查。”刘参赞的声音沙哑，“这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公开闹大。”
    陈锋调出asml的股权结构图：“穿透七层后，荷兰政府持有asml的特殊黄金股，有一票否决权。这事没有荷兰政府点头，asml不敢做主。”
    李卫东看著屏幕上的股权图，突然问：“王浩在哪？”
    “在安全屋，陪他妈。”陈锋调出监控画面，“他爸今天状態不好，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墙上画电路图，画的还是德国带回来的那套。”
    李卫东沉默。
    三十一年前，王建国在德国学到的技术，现在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来。
    “淑贞阿姨呢？”
    “在云南。她说，如果林浩然的遗体真的运不回来，她就来杭州，亲自去一趟荷兰。”
    李卫东点头。吴淑贞等三十八年，等的就是这种时候。
    他转向屏幕上的张铁：“告诉范德海德，我们可以书面保证不追究asml的责任。”
    张铁愣住了：“李总，这……”
    “但有一个条件。”李卫东的声音很平静，“林浩然的遗体必须由中方指定的机构进行二次dna鑑定。如果鑑定结果確认是他的遗体，我们放弃追责。如果不是，荷兰政府必须公开道歉，並赔偿林悦然一千万欧元。”
    “他们会答应吗？”
    “会。”李卫东调出一份文件，“因为我们已经查到，林浩然出事前一天，asml內部安全系统有三次异常登录记录，登录地点都在美国维吉尼亚。如果这三次登录是为了植入爆炸装置，那asml就不是『事故』，是帮凶。”
    张铁的眼睛亮了。
    “你有证据？”
    “有。”李卫东点头，“王志远传回的参数里，有一份asml內部安全系统的后门说明。那个后门是美国国家安全局三年前植入的，专门用於远程监控。爆炸当天，后门被激活了三次。”
    他把文件发过去。
    张铁看著那份文件，突然笑了。
    “李总，我现在就去见范德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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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
    一架中国南方航空的货机缓缓降落。停机坪上，一辆黑色灵车已经等候多时。
    张铁站在机舱门口，看著工作人员將那个覆盖著白布的特製棺木抬下飞机。棺木很轻，轻得不像装著一个成年男人。
    海关官员走过来，递过一份文件：“张先生，请签字。”
    张铁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文件上写：林浩然，中国籍，遗体交接完毕。
    他抬起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空。
    雨还在下。
    但他知道，这一次，林浩然终於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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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十点，杭州萧山机场。
    林悦然站在vip通道出口，手里攥著一朵白山茶——吴淑贞让她带来的。她说，浩然小时候最喜欢这种花，因为家乡的院子里种了一棵。
    灵车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张铁走下来，在她面前停住。
    “悦然，我们……”
    林悦然摇头，打断他。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走向灵车，把那朵白山茶放在棺木上。
    然后她靠著棺木，蹲下来，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哽咽。
    远处，李耀华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
    他想起约瑟夫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是躲得过的。
    林浩然躲不过。
    他父亲李卫东躲不过。
    现在，轮到他这一代了。
    他走过去，在林悦然身边蹲下，没有说话。
    只是陪著她，在夜风里，守著那朵白山茶。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