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南山公墓，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松柏肃立，露水沿著墓碑缓缓滑落。林浩然的葬礼选在冬至这天——他生前最喜欢的节气，说是一年中最长的黑夜过去，光明就回来了。
    墓穴已经挖好，棺木静静地架在两侧的槨木上。棺盖上覆著一面五星红旗，那是李卫东亲手盖上去的。旗角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某种无声的诉说。
    林悦然站在最前面，穿著黑色的大衣，脸色苍白但平静。她的手紧紧攥著那朵已经枯萎的白山茶——三天前放在棺木上的那朵，她捨不得扔。
    吴淑贞站在她旁边，同样一身黑衣。她从云南赶来，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没有人劝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必须来。林浩然是她丈夫周正明那条线上的人，是那个三十年臥底网络里最后的火种。
    李卫东、李耀华、张铁、陈锋、刘参赞……卫东工业的核心层几乎全部到场。还有三十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有的是林浩然在asml的旧同事，有的是他匿名资助过的学生，有的只是看了直播后自发前来的普通人。
    没有媒体，没有鲜花，没有哀乐。
    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仪式开始前，一个拄著拐杖的老人缓缓走来。他的腿一瘸一拐，脸上有道陈旧的疤痕，但眼神锐利如鹰。张铁认出他——赵志远，那个2000年因“泄露国家机密”被判刑、2007年出狱后被打断腿扔在广州火车站的工程师。
    “我来送送他。”赵志远的声音沙哑，像锈蚀的铁器，“浩然比我勇敢。我当年只敢偷偷举报，他是直接拿命换。”
    没有人说话。他拄著拐杖走到墓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放在棺木上。
    “这是我2000年想举报的那些证据。”他看著棺木，“没送出去，人先进去了。后来我疯了，这东西也不知道怎么留了下来。现在给你，算是……交班。”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林悦然终於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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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很简单。没有长篇悼词，没有领导讲话。李卫东只说了三句话：
    “林浩然，浙江绍兴人，1988年生。2015年进入asml工作，2023年11月17日在荷兰埃因霍温因公殉职。他的遗体今天回到祖国。”
    “他用十年时间，传回七百四十三项核心技术参数。这些参数现在躺在杭州指挥中心的保险柜里，等著变成中国的光刻机。”
    “他用一条命，换了中国晶片產业至少少走五年弯路。”
    三鞠躬。
    黄土开始落下。
    林悦然蹲在墓穴边，一把一把地往棺木上撒土。她的手被粗糲的黄土磨破，渗出血来，但她没有停。
    李耀华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帮她一起撒。
    “我哥说过，”林悦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他死了，不要哭。因为他做的事，值得。”
    李耀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撒土。
    土越堆越高，棺木渐渐被覆盖。
    最后一捧土落下时，太阳刚好从云层中露出头来，照在新坟上。
    林悦然站起身，看著那座坟，轻声说：
    “哥，白山茶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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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杭州指挥中心。
    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回到了工作岗位。林浩然的死不能成为终点，只能成为继续前进的理由。
    陈锋调出刚完成验证的参数清单：“七百四十三项参数，已验证六百二十一项，全部有效。剩下的还在比对，但初步看，asml 2019年版光源系统的核心架构，我们已经掌握了95%。”
    “需要多长时间转化成实际技术？”
    “如果全力攻关，一年內可以完成实验室验证，三年內进入工程样机阶段。”陈锋顿了顿，“但这需要钱，需要人，需要產业链配合。光靠卫东工业一家，扛不动。”
    李卫东点头。他转向刘参赞：“国资委那边，王成栋的案子怎么样了？”
    “停职审查，已经移交纪委。”刘参赞递过一份文件，“但拔出萝卜带出泥。他经手的那些项目，牵扯到七八个退休或调离的干部。上面正在评估，要不要彻底清查。”
    “为什么不彻底？”
    “怕连锁反应太大。”刘参赞苦笑，“那些年，很多事情都是在特定歷史条件下做的。现在回过头看，可能有问题，但当时有当时的理由。如果全翻出来，整个產业体系都得抖三抖。”
    李卫东沉默。他理解这种顾虑，但不能接受。
    “淑贞阿姨，你觉得呢？”
    吴淑贞从角落里站起来。她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像一尊雕塑。
    “正明留下那些证据，不是为了清算谁。”她的声音平静，“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错在哪里，对在哪里，以后怎么走。”
    她走到屏幕前，看著林浩然的那张照片。
    “浩然已经用命证明了一件事——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还会有下一个林浩然。”
    她转身看著李卫东：
    “钱不够，我来想办法。人不够，我去找。產业链不配合，我一个个去谈。正明留下的那笔钱，不是让你们算帐的，是让你们打仗的。”
    李卫东看著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等了三十八年，不是为了等一个结果。
    是为了等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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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李耀华推开了王浩病房的门。
    王浩坐在床边，看著窗外的夜色。他父亲王建国已经睡了，今天没有画墙。
    “你怎么来了？”王浩没有回头。
    “来看看你。”李耀华在他旁边坐下，“林浩然的葬礼，你没去。”
    “我不配去。”王浩的声音很轻，“我帮他哥做事，帮他哥的敌人做事。我有什么脸去？”
    李耀华沉默了三秒。
    “你哥的参数，是林浩然用命换来的。”他看著窗外，“你帮你哥扛了三天，让那些参数传完。林浩然如果活著，会谢谢你。”
    王浩转过脸。
    “你说真的？”
    “真的。”李耀华站起来，“明天，跟我去一趟刚果金。”
    “什么？”
    “林浩然在非洲那边也留了东西。”李耀华递过一份文件，“他生前和约瑟夫通过邮件，提到过卢埃纳矿区有个秘密仓库，里面是他这些年搜集的Ω基金在非洲的违法证据。约瑟夫不敢自己去，怕被民兵发现。我们得去拿回来。”
    王浩看著那份文件，手指微微发颤。
    “我去。”他站起来，“但有一条——如果我回不来，別告诉我妈真相。就说……就说我去德国了，封闭开发，三年不能联繫。”
    李耀华看著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说过的同样的话。
    他点点头。
    窗外，一轮新月升起。
    杭州的夜色中，两代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