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基特韦郊外的土路上，两辆越野车正在顛簸前行。李耀华靠在座椅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从昨天凌晨到现在，他已经连续二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肾上腺素退去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李团长，睡一会儿吧。”约瑟夫从副驾驶转过头，“到边境至少还要四个小时，路况不好，想睡都睡不著。”
李耀华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本彼得森的笔记，翻开第一页。老人的字跡工整而密集，每一页都標註著日期和编號。他隨手翻到2021年3月的一页：
【3月15日，周一。今天asml董事会通过了新的出口管制条例，全面禁止向中国出售euv设备。投票结果是12比1，唯一反对的是我。散会后，范德海德找我谈话，说“彼得森博士，您应该理解，这不是商业问题，是安全问题”。我问他，什么是安全？让一个国家永远落后，就是安全吗？他没有回答。】
李耀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范德海德——荷兰外交部亚洲司司长，那个在海牙用林浩然的遗体討价还价的人。原来三年前他就参与了对华技术封锁。
继续翻页：
【3月20日，周六。林浩然来我家，带了一瓶中国白酒。他说，彼得森博士，我知道您反对封锁。但反对有用吗？我告诉他，没用，但必须反对。因为如果连反对的声音都没有，那就真的输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明白了。】
【5月7日，周五。浩然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份文件——Ω基金在asml內部的渗透报告。他说，他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如果公开，会让很多人坐牢。我问他，你怕吗？他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笔记本里夹著一张照片——林浩然和彼得森在asml总部门口的合影，两人都笑得很拘谨。照片背面，彼得森用德文写著：
【我一生收过很多学生，浩然是最特別的一个。他不聪明，但执著。不勇敢，但坚持。如果他出事，那一定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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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华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红色的土路在晨光中延伸，远处有村庄的炊烟裊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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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车队在距离边境三十公里处突然停下。
约瑟夫跳下车，用对讲机和前面的车说了几句，然后脸色凝重地走回来。
“前面有路障。”他说，“不是警察，是民兵。大概二十个人，有机枪。”
李耀华心头一紧：“衝过去？”
“不行。”约瑟夫指著前方，“他们占了制高点，两边都是沼泽。硬冲会全军覆没。”
张铁从后面那辆车走过来，手里拿著卫星电话：“杭州那边来消息了。他们说，这批民兵是反政府武装的人，和Ω基金有合作。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那怎么办？”王浩从车里探出头。
约瑟夫想了想，指著地图：“绕路。往东走三十公里，有个废弃的矿区，有条小路可以绕过边境站。但那段路二十多年没人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过。”
“比硬闯好。”李耀华做出决定，“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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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车队驶入废弃矿区。
路况比想像的更差。原本的路面早已被植被覆盖，越野车只能在灌木丛中艰难穿行。树枝刮在车身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好几次车轮陷进泥坑，所有人都得下来推车。
李耀华推著车，汗水湿透了衬衫。他抬头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树木看不到尽头，gps信號时有时无。
“约瑟夫，还有多远？”
“十五公里。”约瑟夫也满头大汗，“但这段路最难走，全是沼泽边缘，一不小心就陷进去。”
话音未落，前面那辆车突然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车头栽进一个被植被掩盖的泥坑。发动机熄火，车轮空转，扬起一片泥浆。
所有人跑过去。张铁趴在地上查看情况，然后摇头：“陷太深了，拖不出来。”
“那怎么办？”王浩慌了，“我们的物资大部分在那辆车上！”
约瑟夫已经在用对讲机呼叫后面的车。但那辆车也遇到了麻烦——被荆棘缠住了传动轴，正在处理。
李耀华看著那辆陷在泥坑里的车，脑子快速转动。
物资可以分装，但笔记本在张铁那辆车上。只要笔记本保住，其他都可以放弃。
“把物资搬下来，分到两辆车上。”他下令，“那辆车不要了。”
眾人开始忙碌。背包、食物、水、备用汽油……所有能用的东西都被搬出来。张铁亲自抱著那个装笔记本的箱子，放进自己那辆车的后备箱。
“车怎么办？”约瑟夫问。
“放把火烧了。”李耀华说，“不能留给民兵。”
约瑟夫点头，从车里取出一个备用油桶，泼在车身上，然后点燃一根火柴。
火焰腾空而起。黑色的浓烟在丛林中格外显眼。
“快走！”张铁催促，“这么大的烟，民兵肯定能看到。”
两辆车加速驶离。身后，废弃矿区的那辆车正在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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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车队终於绕过了边境站。
尚比亚海关的哨所出现在前方时，所有人都鬆了口气。但李耀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民兵可能还在追，Ω基金的人可能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到了尚比亚。
通关手续很顺利。约瑟夫的表哥在海关工作，提前打了招呼。但就在最后一辆车准备通过时，一个穿便装的男人突然从旁边的小屋走出来，用英语问：
“这辆车，检查一下。”
李耀华的心提到嗓子眼。后备箱里，那个装著笔记本的箱子就放在最上面。
约瑟夫迎上去，用当地语和那人说了几句。那人不为所动，坚持要检查。
张铁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
就在这时，一辆掛著中国国旗的越野车从后面驶来，停在检查站旁边。车窗摇下，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
“李团长？我是中国驻尚比亚大使馆的，参赞让我来接你们。”
李耀华愣住了。参赞？他什么时候联繫过使馆？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他立刻点头：“太好了，我们正需要帮助。”
那个便装男人看到中国使馆的车，犹豫了一下，挥挥手放行了。
两辆车驶过边境站，进入尚比亚境內。李耀华看向后视镜——那个便装男人还在原地，盯著他们的车看了很久。
“约瑟夫，那人是谁？”
“当地的情报人员。”约瑟夫压低声音，“和Ω基金有合作。你们使馆的人来得太及时了。”
李耀华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杭州的加密频道。
接电话的是陈锋：“李团长，你们过关了？”
“过了。使馆的车是谁安排的？”
“刘参赞。”陈锋说，“他两个小时前就联繫了尚比亚使馆，让他们派人去边境接应。他猜到你们会走那条路。”
李耀华沉默了三秒。
“帮我谢谢刘参赞。”
“会的。”陈锋顿了顿，“李总让我转告你，笔记本安全回来最重要。別的事，回来再说。”
掛断电话，李耀华看向窗外。
尚比亚的午后阳光刺眼，远处的草原一望无际。
他靠在座椅上，终於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和约瑟夫偶尔的对讲机声。
但所有这些声音，都渐渐远去。
他睡著了。
梦里，林浩然站在一棵白山茶树旁，对著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