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协和医院的手术室走廊里,刺眼的白炽灯將每一张脸照得苍白。於海棠靠在墙边,手紧紧攥著手机,指甲发白。李卫东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地盯著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
红灯已经亮了三个小时。
“卫东,你坐下吧。”於海棠轻声说,“站著也没用。”
李卫东摇摇头,依然站著。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铁、陈锋、刘参赞三人小跑著赶来,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夜没睡的疲惫。
“李总,孙总他……”张铁话说到一半,看到那盏红灯,咽了回去。
“还在抢救。”李卫东的声音沙哑,“突发心梗,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医生说大面积心肌梗死,要做搭桥手术。”
陈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跟孙浩共事十五年,从东北油田到杭州指挥中心,孙浩永远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个人。上个月还笑著说,等晶片搞定了,要带孙子去海南看海。
刘参赞走到於海棠身边,低声问:“需要通知孙总的家人吗?”
“他妻子在来的路上。”於海棠的声音很轻,“女儿在英国留学,已经订了最早的航班。”
走廊里陷入沉默。只有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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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小时,红灯终於熄灭。
手术室门打开,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李卫东迎上去,手心里全是汗。
“手术很成功。”医生的话让所有人长舒一口气,“但患者心臟受损严重,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恢復期。这期间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工作,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
李卫东点头:“我们能进去看他吗?”
“麻药还没过,先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明天下午可以探视。”医生顿了顿,“李总,有句话我说了您別介意——孙总这病,是累出来的。他冠状动脉堵塞的情况,至少持续了三年。三年前就该做检查,他没做。”
三年。正好是晶片战爭最激烈的时候。
李卫东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护士推著担架床出来。孙浩躺在上面,脸色灰白,插著各种管子,一动不动。那张脸上,再也没有平时开会时严肃的表情。
担架床推进电梯,门缓缓关上。
李卫东站在电梯前,一动不动。
於海棠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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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icu探视时间。
李卫东穿著无菌服走进病房。孙浩已经醒了,看到李卫东,想笑,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
“李总……”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別说话。”李卫东在床边坐下,“医生说你要静养。”
孙浩摇摇头,嘴唇翕动。李卫东凑近,听到他说:
“笔记……在办公室抽屉里……第二层……晶片攻关的……关键参数……”
李卫东握住他的手:“別想那些,养病要紧。”
“不行……”孙浩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那个参数我算了一百遍……最后发现……彼得森的笔记里有一个公式……我们之前理解错了……如果按那个错公式往下走……生產线会报废……”
李卫东愣住。
“你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孙浩喘著气,“写在笔记本第47页……蓝色原子笔……让陈锋他们验证……”
李卫东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心梗发作前还在算参数。
“孙浩,”他的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再这样下去,会死?”
孙浩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算?”
孙浩看著天花板,嘴角微微扯动,像是想笑。
“李总,我跟了你二十年。从东北油田那个破井架开始,到杭州指挥中心那堆屏幕。二十年,我就学会一件事——有些事,不等你准备好了再来。你只能边准备边来,边来边准备。”
他转过头,看著李卫东:
“晶片这事,咱们准备了三十年。从周正明那代人开始,到现在。现在快有结果了,我能停下来吗?”
李卫东没有说话。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
良久,孙浩又开口:“李总,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给我女儿打个电话。”他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告诉她,爸没事,让她別著急往回赶。机票贵,別浪费钱。”
李卫东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孙浩又叫住他:
“李总,那个参数……一定要让陈锋他们儘快验证。如果错了,咱们一年的努力都白费。”
李卫东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回头,孙浩会看到他眼里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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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杭州指挥中心。
陈锋打开孙浩办公室的抽屉,找到那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47页,密密麻麻的公式中间,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
【彼得森笔记第103页,公式(7)的推导过程中,忽略了反射镜热膨胀係数隨温度的非线性变化。修正后,镀膜厚度应为23.7纳米,不是22.5。】
陈锋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错误如果没发现,”他抬起头,“我们造出来的光刻机,反射率会比asml低5%。生產线跑三个月,反射镜就会报废。”
张铁站在旁边,看著那页笔记。
“他是怎么发现的?”
“一遍遍算。”陈锋轻声说,“用最笨的办法,把彼得森的推导过程从头到尾验算了一百遍。”
一百遍。一个人,一支笔,一个计算器。
这就是孙浩的二十年。
李卫东走进来,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北京协和医院的icu里,孙浩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但他留下的那行字,已经传到了杭州。
那些字,正在变成光刻机里的一个零件,一个参数,一个关键的数据节点。
窗外,杭州的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还有无数像孙浩这样的人。
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
但他们站在每一个关键的位置上。
直到倒下。
然后,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