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协和医院的icu病房外,於海棠已经守了整整三天。她靠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著孙浩妻子陈敏的手,两个女人谁都没有说话。监护仪的嘀嘀声从门缝里隱约传出,像某种固执的倒计时。
第四天早上,孙浩终於从icu转入普通病房。李卫东接到电话时,正在杭州指挥中心开技术攻关会。他放下话筒,对陈锋说:“今天的会你主持,我去趟北京。”
陈锋点头:“跟孙总说,那个参数我们验证过了,完全正確。光源系统团队正在重新调整镀膜工艺,预计一周內出样片。”
李卫东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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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协和医院住院部。
孙浩靠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看到李卫东进来,他下意识想坐起来,被李卫东按住了。
“別动。”李卫东在床边坐下,“陈锋让我转告你,参数验证通过了。样片一周后出来。”
孙浩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就说嘛,算了一百遍,不能错。”他的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已经恢復了几分平时的倔强。
李卫东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孙浩,我跟你说个事。”
孙浩的笑容慢慢收住。
“你这次心梗,差点没救过来。”李卫东的声音很平静,“医生说你心臟受损严重,必须静养三个月,以后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
孙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卫东抬手制止。
“听我说完。”李卫东顿了顿,“咱们这帮老兄弟,从东北油田开始,跟了我二十年。二十年,你们没歇过一天。现在,我想让你们歇一歇。”
孙浩的眼神变了。
“李总,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该交班了。”李卫东看著窗外,“耀华这一代,该接上了。你们这些老傢伙,该退到后面,做做顾问,带带徒弟,享享清福了。”
孙浩沉默了很久。
“李总,”他终於开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帮人,除了干活,还会干什么?”
李卫东没有回答。
“我十七岁进工厂,跟著师傅学钳工。”孙浩的声音很轻,“三十五年,我就干了一件事——跟设备打交道。现在你让我歇著,我歇得住吗?”
病房里安静了。
监护仪的嘀嘀声,像某种固执的节奏。
李卫东站起身,走到窗前。
“孙浩,你知道周正明为什么选择死在西湖底下吗?”
孙浩愣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活著的时候做不完。”李卫东背对著他,“但他也相信,会有人接著做。”
他转过身,看著病床上的老兄弟:
“你做了三十五年,够了。接下来,让年轻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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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杭州萧山机场。
李耀华走出到达大厅时,看到父亲的车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李卫东坐在后座,看著窗外。
“爸,孙叔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但需要静养三个月。”李卫东没有回头,“我刚从北京回来。”
李耀华坐进车里,沉默了几秒。
“爸,你是不是在考虑交班的事?”
李卫东终於转过脸,看著儿子。
“你怎么知道?”
“猜的。”李耀华说,“孙叔这一倒,五虎將里最年轻的都五十三了。你们这批人,確实该退了。”
李卫东盯著他,眼神复杂。
“你觉得你接得住?”
李耀华沉默了三秒。
“接不住也得接。”他说,“林浩然死的时候,我想过这个问题。王志远他弟替我扛枪的时候,我也想过。王浩说他爸糊涂了还在画墙的时候,我还在想。”
他看著父亲:
“爸,我可能不如你。但我不怕。”
车子发动,驶入杭州的夜色。
李卫东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手,搭在了儿子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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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杭州指挥中心。
陈敏推著轮椅,带孙浩来“看看”。轮椅停在会议室门口,孙浩看著里面忙碌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李卫东站在他旁边。
“那个小伙子,叫王浩。”他指著其中一个身影,“王志远的弟弟。刚果金的证据,是他帮忙拿回来的。”
“那个呢?”孙浩指著另一个。
“陈锋的徒弟,清华博士,专攻光源系统。今年才二十六。”
孙浩沉默地看著,然后说:
“李总,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李卫东没有接话。
“但我想求你一件事。”孙浩抬起头,“让我再干一年。等光刻机样机出来,我就退。”
李卫东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还有二十年前在东北油田时的光。
“一年。”李卫东说,“一年后,你必须退。”
孙浩笑了。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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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孙浩家。
陈敏正在厨房热饭,孙浩坐在沙发上,翻著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第47页,那行红笔圈出的公式,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卷边了。
女儿孙悦的视频电话打进来。她在英国,那边是下午。
“爸!你怎么样了?”屏幕上的女孩眼眶发红。
“没事,好著呢。”孙浩笑得一脸轻鬆,“你好好读书,別担心家里。”
“爸,你別骗我。我妈都跟我说了。”孙悦擦著眼泪,“你差点……差点就……”
“差一点就是没到。”孙浩打断她,“爸命硬,死不了。”
孙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爸,我想休学一年,回来陪你。”
孙浩的笑容消失了。
“休什么学?”他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在那边学的东西,回来能用上。光刻机,晶片,这些东西以后是咱们的命根子。你学好了,回来帮爸。”
孙悦看著他,眼泪又涌出来。
“可是爸……”
“没有可是。”孙浩说,“爸还能活,但你学的东西不能耽误。记住,学成了,回来。”
视频掛断后,孙浩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陈敏端著饭菜出来,看到他那个样子,嘆了口气。
“你又跟孩子说那些大道理。”
孙浩抬起头,眼眶微红。
“不是大道理。”他说,“是真的。咱们这代人,扛不动了。得他们扛。”
陈敏把饭菜放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窗外,北京的夜色深沉。
远处,中关村的灯火通明。
那里有无数年轻人,正在熬夜加班。
就像三十年前的孙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