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初冬,梧桐叶落了一地。孙浩出院后的第七天,五个人坐在李卫东的办公室里,谁都没有说话。
张铁靠在窗边,看著楼下的车流。陈锋低头翻著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满周岁的孙女的照片。刘参赞端著茶杯,茶早就凉了,他还一口没喝。於海棠坐在角落,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孙浩坐在轮椅上,腿上放著一个牛皮纸袋。
“李总,”他终於开口,“这是我们五个人的辞呈。”
李卫东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
“孙浩,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该退了。”孙浩把牛皮纸袋推过去,“二十年,够长了。再干下去,不是帮您,是害您。”
李卫东没有接。
“谁的主意?”
“我的。”张铁从窗边走过来,“李总,我这辈子干过两件错事——给Ω基金当过內鬼,也差点害死您。您不追究,但我自己过不去。现在事情快完了,我该走了。”
李卫东看著他:“你姐呢?”
“接出来了,在杭州疗养。”张铁说,“她让我谢谢您。没有您,她活不到今天。”
“那就留下来照顾她。”
“李总,”张铁摇头,“我不是那块料。让我拿枪可以,让我拿笔,拿不动。”
陈锋收起手机,抬起头:“李总,我也是。干了三十年技术,脑子跟不上了。现在那些新东西,量子计算、碳基晶片、ai辅助设计,我看著都头疼。再占著位置,年轻人上不来。”
刘参赞放下茶杯:“我在体制內干了一辈子,得罪的人比认识的人多。这次王成栋的案子,上面有人记恨我。我不走,会连累卫东工业。”
於海棠最后开口:“卫东,我只是个女人,没什么本事。但你这些年,我在旁边看著,累了。我想回老家,种种花,带带孙子。”
五个人,五种理由。
但李卫东知道,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们想让他放手。
让李耀华那一代,没有顾忌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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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浩,”李卫东的声音很平静,“你那条命,是医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知不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你可能真的回不来?”
孙浩点头:“知道。”
“那你还走?”
“李总,”孙浩笑了,笑得很轻,“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三十五年,够本了。剩下的时间,我想陪陪老伴,看看闺女。她一个人在英国,我怕她想家。”
李卫东沉默。
“张铁,你呢?”
张铁看著窗外。
“我姐说,想回老家种地。那片地荒了二十年,她想重新种上玉米。”他转过头,“我陪她回去。”
“陈锋?”
“孙女快会叫爷爷了。”陈锋看著手机,“我想听她叫一声。”
“刘参赞?”
“老家院子里有棵槐树,我妈种的。”刘参赞的声音很轻,“她走那年种下的,现在该开花了。”
“海棠?”
於海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著李卫东,眼泪终於掉下来。
“卫东,咱们结婚三十年了。你算过,在一起待了几天?”
李卫东答不上来。
“我知道你忙,不怪你。”於海棠擦掉眼泪,“但我想,剩下的日子,能多点时间跟你在一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打著旋。
李卫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
“孙浩,你那个参数,陈锋验证过了,完全正確。光源系统的样片下周出来。”
孙浩愣了一下:“李总……”
“张铁,非洲那条铁路的合同,耀华签了。部落联盟的长老们说,要请你去参加通车仪式。”
张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锋,王志远的参数传完了,但还有一百多项需要验证。你不在了,谁带队?”
“刘参赞,王成栋的案子刚移交纪委,后续还有十几个关联人员需要配合调查。你走了,谁来对接?”
“海棠……”
李卫东停住了。
於海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卫东,我们不是不管了。”她的声音很轻,“只是换个方式管。顾问、监事、名誉董事,怎么都行。只要让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
李卫东终於转过身,看著这五个人。
二十年。
从东北油田那个破井架开始,到现在。
他们一起挨过冻,一起熬过夜,一起被人骂过“卖国贼”,一起被人赞过“民族脊樑”。
现在,他们老了。
“辞呈我收下。”李卫东说,“但不是现在。”
孙浩抬起头。
“等光刻机样机出来。”李卫东看著他们,“等耀华从非洲回来。等王浩他爸……能认出儿子。到那时候,你们想走,我不留。”
五个人沉默。
良久,张铁开口:“李总,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李卫东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们现在走了,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辞呈,放回孙浩腿上。
“收回去。等该走的时候,我亲自送你们。”
孙浩看著那份辞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李总,你还是那个脾气。”
“改不了了。”李卫东也笑了,“走吧,我请你们吃饭。海棠下厨。”
於海棠擦掉眼泪:“我做什么?”
“酸菜白肉。”李卫东说,“孙浩最爱吃的。”
孙浩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那是三十年前,在东北油田,过年时才能吃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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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於海棠做了一大桌子菜。
酸菜白肉、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燉蘑菇——全是东北菜。
五个人围坐一桌,像二十年前在油田时那样。
只是多了几根白髮,几张皱纹,几道伤疤。
孙浩夹了一筷子酸菜,嚼著,突然说:
“李总,那个参数,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算出来的。”
李卫东看著他。
“我闺女帮我验算的。”孙浩低下头,“她学的是计算机,用ai跑了一遍。不然一百遍,我得算半年。”
房间里安静了。
於海棠轻声问:“悦悦?”
孙浩点头:“她说,爸,你不是一个人。”
李卫东端起酒杯。
“敬悦悦。”
所有人都端起杯。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关於过去,关於未来,关於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窗外,杭州的夜色深沉。
但屋子里,灯还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