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到深夜。散席时,孙浩被张铁推著轮椅送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张铁,”孙浩突然开口,“你后悔过吗?”
张铁没有问后悔什么。他知道孙浩说的是什么。
“后悔过。”他的声音很低,“每天每夜都在后悔。”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张铁沉默了几秒。
“因为留下来,我会一直想起那些事。”他推著轮椅走出电梯,“我姐说,人要往前看。往前走,才能把过去甩在后面。”
孙浩没有再问。
夜色中,张铁推著轮椅慢慢消失在小区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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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卫东走进指挥中心时,看到陈锋已经在工位上了。他的电脑屏幕亮著,旁边放著一杯凉透的咖啡。
“陈工,昨晚没回去?”
陈锋抬起头,眼眶发红:“睡不著,来把光源系统的参数再过一遍。孙浩那个修正,我总觉得还有优化的空间。”
李卫东在他旁边坐下。
“陈工,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五个人,是不是私下商量好的?”
陈锋的手停在键盘上。
“李总,您看出来了?”
“孙浩那个脾气,写辞呈从来都是自己写,什么时候学会联名了?”李卫东看著他,“说吧,谁牵的头?”
陈锋沉默了三秒。
“张铁。”
李卫东没有意外。
“他想用这个办法,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陈锋继续说,“他说,他是唯一有污点的人,由他牵头,別人就不会多想。结果呢?还是被您看出来了。”
李卫东靠在椅背上。
“张铁这个人,聪明,但太聪明。”他说,“他以为这样能保护你们,其实是把你们架在火上烤。”
陈锋没有说话。
“但我理解他。”李卫东站起身,“他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了。不拔出来,一辈子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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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刘参赞的办公室。
李卫东推门进去时,他正在收拾东西。办公桌上摆著几个纸箱,里面装著文件和照片。
“刘参赞,你这是干什么?”
刘参赞抬起头,笑了笑:“先收拾著,免得走的时候手忙脚乱。”
李卫东在他对面坐下。
“王成栋的案子,有进展吗?”
“有。”刘参赞递过一份文件,“纪委那边查出,他在1992年到2002年间,经手的三十七个项目中,有十一个存在利益输送问题。涉及金额超过三千万。”
李卫东快速瀏览文件。
“这些人,现在都还在位置上?”
“大部分退了,但也有几个调到了其他部门。”刘参赞指著一个名字,“这个人,现在在发改委,分管新能源。王成栋的事如果牵扯到他,整个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都得重新审查。”
李卫东沉默。
刘参赞看著他:“李总,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走。这些事,牵扯太深了。我不走,卫东工业会被拖进泥潭。”
李卫东抬起头。
“刘参赞,你跟我认识多少年了?”
“十五年。”刘参赞说,“从东北油田开始。”
“十五年,你帮我挡了多少枪?”李卫东的声音很平静,“那些想查我们的人,那些想整我们的人,哪个不是你挡在前面?”
刘参赞低下头。
“现在轮到我了。”李卫东站起来,“你的事,就是卫东工业的事。不管牵扯多深,我们一起扛。”
刘参赞抬起头,眼眶微红。
“李总……”
“別说了。”李卫东拍拍他的肩,“东西先放著,走不走,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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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於海棠的电话打进来。
“卫东,孙浩进医院了。”
李卫东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他回家后一直不舒服,刚才突然晕倒了。陈敏叫了救护车。”於海棠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可能是心衰,正在抢救。”
李卫东衝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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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协和医院急诊室。
李卫东赶到时,孙浩已经被推进icu。陈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於海棠陪在她身边,握著她的手。
“怎么回事?”李卫东蹲在陈敏面前。
陈敏抬起头,声音沙哑:“他昨晚回去后,一夜没睡。在电脑前坐了一整晚,说要把什么参数再算一遍。我劝他,他不听。今天早上,他说头晕,然后就……”
李卫东闭上眼睛。
又是参数。
孙浩这条命,是用参数堆出来的。
“医生怎么说?”
“大面积心衰,需要做心臟移植。”陈敏的声音像一缕烟,“但供体要等,不知道等多久。”
李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灰濛濛的天空。远处的楼房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锋的电话。
“陈工,孙浩心衰,需要移植。帮我联繫国內最好的心外科医院,不管多少钱,不管在哪,一定要救他。”
陈锋的声音发颤:“李总,我马上联繫。”
电话掛断后,李卫东在窗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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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icu探视时间。
李卫东穿上无菌服,走进病房。孙浩躺在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色灰白。监护仪的嘀嘀声,像某种固执的节奏。
“孙浩。”李卫东在他旁边坐下。
孙浩的眼睛慢慢睁开。看到李卫东,他嘴角微微扯动,像是想笑。
“李总……又麻烦你了……”
“別说话。”李卫东握住他的手,“养著,心臟的事我来想办法。”
孙浩摇摇头。
“李总……我知道……我这次……可能真不行了……”
“別瞎说。”
“没瞎说。”孙浩喘著气,“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周正明了……”
李卫东的手指收紧。
“他说……他等了十八年……终於等到人来陪他了……”孙浩的嘴角扯动,“我说……我还不想去……他笑了……说由不得你……”
李卫东的眼睛发涩。
“李总,”孙浩看著他,“那个辞呈……你留著……等我出来……再交给你……”
“你出来干什么?”李卫东的声音沙哑,“出来继续熬夜?继续算参数?继续把自己累死?”
孙浩沉默了几秒。
“李总,”他说,“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你不让我干,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监护仪的嘀嘀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李卫东站起身。
“孙浩,你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必须活著。活著看我打垮Ω基金,活著看光刻机造出来,活著看我带耀华他们打贏这场仗。”
他俯下身,盯著孙浩的眼睛:
“你不是想陪周正明吗?那就等打贏了再去。到时候我陪你去,在西湖边给他敬杯酒。”
孙浩看著他,眼眶红了。
“李总……”
“別说了。”李卫东直起身,“好好养著。心臟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转身离开。
身后,监护仪的嘀嘀声还在响。
像是孙浩那颗心,还在顽强地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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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杭州指挥中心。
陈锋还在打电话。他已经联繫了全国七家最好的心外科医院,得到的答覆都一样——心臟供体紧缺,排队至少半年。
半年。孙浩等不了半年。
张铁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王浩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平板。
“陈工,我在彼得森的笔记里发现一个线索。”他把平板放在陈锋面前,“2021年,彼得森在德国做过一次心臟移植手术。供体来源是一家瑞士的医疗机构,专门做跨国器官调配。”
陈锋眼睛亮了:“能查到那家机构的联繫方式吗?”
“查到了。”王浩调出一份文件,“瑞士器官移植协调中心。但他们只跟欧盟国家的医疗机构合作,不接受来自中国的申请。”
张铁突然开口:“但彼得森欠我们一个人情。”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浩然帮他把笔记送回国,他应该还这个人情。”张铁说,“我来联繫他。”
陈锋犹豫:“彼得森愿意吗?”
“他愿不愿意是他的事。”张铁已经开始拨號,“但我们必须问。孙浩的命,不能等。”
电话接通。张铁用德语快速说了几句,然后沉默地听著。
三分钟后,他掛断电话。
“彼得森说,他会以个人名义向那家机构提出申请,供体优先给孙浩。但需要孙浩的医疗资料,明天早上之前传过去。”
陈锋立刻打开电脑:“我马上整理。”
王浩站在旁边,看著他们忙碌。
他突然想起父亲王建国。那个糊涂了的老人,现在还在家里画墙。画那些三十一年前从德国带回来的电路图。
也许有一天,父亲也会需要这样的帮助。
也许有一天,也会有这么多人,为他拼命。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平板。
屏幕上,彼得森的笔记还在。
那里面,藏著太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