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初春的晚风还带著点凉意，他拉了拉外套领子，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艾米丽发来的消息：【你在哪？我在实验室等你，有急事。】
    他回了个“马上到”，收起手机，拦了辆计程车。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两道黄光，街边商铺的招牌亮著，映得人行道泛著水色。他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刚才在病房外站了將近五个小时，脑子有点沉，但並不觉得累。他知道这是那款“长效专注护眼灯”的效果还在维持——连续使用三天后，疲劳感明显推迟，注意力也更稳。
    车子拐进滨海大学东门，他在实验楼前下车。楼道里灯还亮著，刷卡进门时，感应器发出一声轻响。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他没多看，径直走向b区317实验室。
    门虚掩著，里面透出灯光。他推门进去，看见艾米丽正站在长桌前，手里捏著一份文件，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她头髮扎成马尾，眼镜滑到了鼻尖，白大褂袖口沾了点墨跡。
    “你可算来了。”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ce认证下来了。”
    陈默走近，低头看那页纸。上面印著欧盟医疗器械合格评定的標誌，编號清晰，签发机构是德国莱茵tuv，產品名称写著“可携式微电流神经调节仪（原型机）”。下面是签字和钢印，日期是今天。
    “这么快？”他问。
    “不是快，是终於。”艾米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前后改了七版技术文档，补了三次临床数据，光翻译费就花了八千多。他们卡我们半年，就因为电源模块的绝缘標准差0.2毫米。”
    她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皱了皱眉又放下。“但我找到了漏洞。他们要求的是iec60601-1通用標准，但我们这款属於个人护理类低功耗设备，实际適用的是en62368-1。我重新提交了分类说明，附上测试报告，昨天下午五点上传系统，今早九点通过审核。”
    她说完，盯著陈默：“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我们可以出口了。”他说。
    “不止。”她眼睛发亮，“意味著所有標註『仅供科研使用』的海外订单，现在都能转正式销售。东南亚、中东、南欧，至少十五家代理商会立刻重启谈判。而且……”她顿了顿，“我们是第一个以学生项目身份拿下ce认证的校园研发团队。”
    陈默没说话，走到实验台前。台上摆著三台样机，外壳是磨砂灰，正面有一块小触屏，侧面带磁吸充电口。这是他们三个月前做出来的第三代原型，gg里宣传的功能包括“缓解焦虑”“提升专注力”“改善睡眠质量”。当时只是隨便写的，结果他买回来试了试，发现每一条都真实生效。
    他伸手拿起一台，翻过来检查底部標籤。生產信息还没打全，只有手写编號。他记得第一次用它是在图书馆复习宏观经济学，刚戴上五分钟，原本乱糟糟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像有人把一团乱线慢慢理顺。后来他每天晚上睡前戴二十分钟，梦变得少而深，醒来也不再犯困。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申请国內二类医械备案。”艾米丽坐到椅子上，翘起腿，“虽然流程慢，但有了ce背书，药监局那边材料能简化很多。我已经联繫了法务顾问，下周提交预审。”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所有技术资料都在这里面，包括电路图、材料清单、生物相容性报告。你要是想继续优化算法，可以直接调原始数据。”
    陈默点点头，把u盘收进背包夹层。那里还放著他那个小本子，最新一页记著：【神经调节仪｜使用时长：每日20分钟｜持续三天｜效果：入睡速度提升｜白天思维连贯性增强｜暂无副作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东西有用？”艾米丽忽然问。
    “什么意思？”
    “你上周建议我把输出频率从12hz调到10.5hz，说这样更容易诱导α脑波。我当时觉得没依据，结果测试组反馈舒適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她盯著他，“你从哪看的文献？”
    “隨手查的。”他说。
    她撇嘴：“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说『隨手』买了个护眼灯，结果亮度曲线跟我们光学模型完全吻合；前天又『刚好』提到某款凝胶垫的回弹参数適合术后恢復，林晓用了说特別舒服。”她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渠道没告诉我们？”
    “没有。”他拉开椅子坐下，“我只是习惯看gg详情页，写得越细的东西，通常越靠谱。”
    艾米丽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表格：“接下来要做的事列好了。第一，找厂家做百台小批量生產；第二，註册海外公司主体；第三，准备亚马逊欧洲站上架资料。你负责哪块？”
    “生產。”他说，“我知道一家代工厂，做过同类电子產品，品控不错。”
    “地址呢？”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印著“瑞科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地址在东莞松山湖。这是他前几天买一款宣称“零延迟蓝牙耳机”时顺带记住的——那耳机確实毫无延迟，打电话时声音和嘴型完全同步。他去查了生產商，发现也接外包订单。
    艾米丽接过名片看了看：“你认识人？”
    “打过电话。”他说，“他们愿意接学生项目，最低起订量五十台，支持定製固件。”
    “成本多少？”
    “单台三百八，含包装和基础质检。”
    她快速心算了一下：“如果我们卖到欧洲定价三十九欧元，去掉平台抽成和物流，净利润差不多百分之五十五。第一批做一百台，试试水。”
    “可以。”他说，“我明天就联繫他们签合同。”
    艾米丽靠向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抬头看向天花板，“去年十月我们还在为电源干扰问题熬夜，十一月烧了两块主板，十二月被导师说『想法太天真』……现在居然真的拿到了认证。”
    她转头看他：“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你想怎么庆？”
    “楼下便利店还没关门。”她站起身，“我去买两瓶热咖啡，顺便拿包薯片。你请客。”
    “行。”他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十元纸幣递给她。
    她接过钱，临出门前回头说：“对了，林晓怎么样？生了吗？”
    “生了。”他说，“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哇，恭喜啊。”她笑了笑，“等她出院了，咱们一起吃饭。”
    “等她能下床再说。”
    她点点头，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灯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拉出一道黄线。
    陈默坐著没动。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標题写上“海外仓备货计划”。光標闪了几下，他开始打字：【目標市场：德国、义大利、西班牙】【首批发货量：各三十台】【包装要求：多语言说明书、充电线欧標转换头】……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翻出小本子，在“神经调节仪”那一页下面补了一句：【建议增加防误触锁，长时间佩戴时屏幕易被压激活】。
    刚写完，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购物app的推送：【您关注的商品“医用级抗压记忆棉枕”已降价至199元，限时48小时】。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关掉提醒，继续敲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接著是钥匙串晃动的声音，门被推开，艾米丽抱著两杯热咖啡和一包番茄味薯片走了进来。
    “给。”她把一杯递给他，自己拧开盖子吹了口气，“暖手神器。”
    他接过，杯子温热。揭开小孔盖，热气冒出来。
    “来，为ce认证乾杯。”她举起杯子，和他手中的轻轻碰了一下，“咔噠”一声。
    咖啡没洒。
    实验室灯光明亮，桌上的样机屏幕微微发著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