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白天踩好点,夜里摸黑钻到马车底下,两手扒著车轴,硬是趴了四十里山路。
天亮他从车底滚出来,浑身是土,腿软得站不住。
可他到底是出来了。
他头一个念头是回四九城。
九十五號院还是那个门,可门里的人不认识他了。
他往里迈一步,看门的老头拎著扫帚把他轰出去
“哪来的要饭的,滚蛋!”
棒梗站在胡同口,看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忽然明白过来,这儿不是他家了。
他家在哪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敢去街道办,一旦街道办联繫他外婆外公。
肯定是要被遣送回秦家村,他走之前可是偷了东西的,这要是被送回去,不得打断他的腿?
棒梗在四九城晃了三天,饿了偷俩馒头,夜里蜷在火车站候车室。
走之前,他干了三票。
偷的都是以前踩过点的人家,熟门熟路,摸进去拿钱就跑。
统共到手二十多块,够一张火车票了。
他扒的是南下的绿皮车,钻到座椅底下,蜷成一只虾米,一躲就是两天一夜。
车到广州,他爬出来时浑身酸臭,边上乘客捂著鼻子躲他,没人盘问。
广州比四九城热,湿气黏在身上像一层汗。
棒梗蹲在街边啃烧饼,看见两个小偷被人当街追上,按在地上活活打死,血淌了一道沟。
他烧饼噎在喉咙里,半天咽不下去。
就在那时候,他听见邻桌有人说话——香江,黄金,偷渡船。
他悄悄跟在后头。
船是条小渔船,挤了三四十號人,蹲在舱里腿都伸不直。
棒梗没晕船,他晕的是饿,两天只分了半个硬麵饼,胃里像揣了块石头。
船靠岸时天还没亮,蛇头一脚把他踹下去。
他滚在沙滩上,满嘴沙子,却笑了。
香江。
他到底还是来了。
后面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偷渡客,没身份,没钱,没手艺,在这座城市里连狗都不如。
棒梗在湾仔后巷睡了半个月纸皮箱,捡过泔水,翻过垃圾桶。
被茶餐厅伙计打过两回,被打断过一根肋骨,自己摸著接上的。
后来他遇到一个叫“黑仔”的人,说是某新记的话事人,看他年轻,收他入了帮。
棒梗觉得自己终於时来运转了。
新记刚成立,要打名气,要立威。第一票选哪儿?骆克道那家瑾雨超市。
黑仔叼著烟说,那间超市生意好,肯定有钱,收保护费一个月怎么也得三五千。
棒梗跟在后面,连连点头。
他做梦都没想到,那是周瑾的店。
他更没想到,那帮安保五分钟就把他们全扔出来了。
黑仔被揍得鼻青脸肿,还得赔医药费。
棒梗蹲在马路牙子上,攥著兜里最后两块钱,不知道自己明天睡哪儿。
周瑾的调查报告看到这儿,没再往下翻。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维港的海面被阳光晒成一片亮白。
助理站在边上,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周生,这人……要不要关照一下?”
周瑾没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四九城,那个在院里躥来躥去、偷东家鸡蛋偷西家酱油的祸害。
每次被抓现行,他往他妈身后一躲,贾张氏就会出来撒泼,还有易中海拉偏架,天大的事都能糊弄过去。
整个四合院里,秦淮茹护著他,贾张氏惯著他,易中海为他拉偏架,傻柱把他当亲儿子。
他是那个院子里最被宝贝的人。
所以他才敢偷,敢跑,敢觉得自己无论捅多大娄子都有人兜底。
可他不知道,那些兜底的人,一个个都倒下了,一个个都在北大荒劳改。
周瑾把报告合上。
“不用管,他不是孩子了。”
助理应声退出去。
周瑾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海面上有艘货轮正慢慢驶过,船尾拖著一道白浪。
更远处,天星小轮呜呜叫著,从尖沙咀往中环摇,船舱里挤满上下班的工人和放学的学生。
这是他一手一脚扎下根的城市。
他有儿子要教,有公司要带,有几千號人指著他吃饭,哪里有功夫去管一个不相干的人。
何大清那几间饭店还在扩张,他说服老头收手,平价店出手一半,只留下留三间。
高端私厨也是一样,留下一间就行,养好厨师、守好口碑就够了。
何大清起初不乐意。
“我这把年纪还能干几年?趁现在多开几家,往后留给雨水和小衍……”
周瑾打断他。
“爸,您留给他们的,不是店面,是招牌。”
何大清愣了愣,没再爭。
后来三间平价店稳下来,那间私厨被米其林评了星,老头嘴上不说,心里服了。
周瑾没空去想棒梗。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死人,街头火拼,码头拋尸,新记和胜和抢地盘,上个月北角砍死三个,这个月深水埗又沉了两个。
棒梗是其中之一。
他来香江不到三个月,在新记混了个小头目的虚名,飘了。
下一回抢地盘的混战,他冲在最前面,手里攥著根水管,嘴里喊著不知所谓的话。
对面的人没跟他废话。
乱刀砍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跑。
那年他十六岁。
周瑾是半个月后从赵勇嘴里听到这消息的。
赵勇说得很简略,语气像匯报今日菜价:湾仔码头发现一具男尸,经辨认是贾梗,身上刀伤十七处,警方已结案。
周瑾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
赵勇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安排下午的巡店路线。
窗外海面平静,货轮已驶远。
周瑾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会议室。
下午还有三个会要开。
何雨水本来以为,周衍上了幼儿园,她总算能腾出手去公司帮周瑾了。
书包收拾好,小被子叠整齐,第一天送完儿子从幼稚园出来。
她坐在车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从哪个部门开始熟悉业务。
然后她开始吐。
吐了一周,周瑾把她拽去医院。
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女人,戴著金丝眼镜,低头看了一会儿化验单,抬起头来,笑了笑。
“周太太,恭喜你。”
何雨水愣住。
“你怀孕了,”医生说,顿了顿,“而且是双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