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华搓著手,嘿嘿笑了两声。
“师姑父,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周瑾给他杯里斟满酒。
马华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
“那是六七年的事儿了。”
他把杯子放下,抹抹嘴,“那阵子秋叶在扫大街,成分不好嘛,分去扫东四那一片。
有天收工晚,天都黑透了,碰上几个喝醉了的混混,堵在胡同口不让她走。”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別人的故事。
“我那天正好在附近做完招待餐,骑自行车回厂,听见胡同里有动静,拐进去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
“也没多想,身上正好带著刀,就上去了。”
冉秋叶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把。
“什么刀?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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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华挠挠头,“我们厨子隨身带把刀,不过分吧?”
周瑾没说话。
他知道那个年月,敢亮刀是需要勇气的。
“后来呢?”何雨水问。
“后来……”马华看了冉秋叶一眼,嘿嘿一笑,“后来她就嫁给我了。”
冉秋叶没接话,低头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原本想找个有文化的。
二十出头的时候,她读普希金,读泰戈尔,读托尔斯泰,相信爱情应该是灵魂与灵魂的碰撞。
后来父亲被批斗,母亲病故,她被赶出学校,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扫大街,扫到手指皸裂、腰直不起来。
那些诗,她很久没翻过了。
有一天夜里,她发烧烧到四十度,马华从厂里食堂摸来两个鸡蛋,悄悄塞进她手里,说:“冉老师,你吃点好的。”
她攥著那两个热乎乎的鸡蛋,蹲在墙角哭了一个钟头。
后来她明白了,灵魂碰撞很好,但饿了的时候,能给你一口热饭的人更好。
马华不知道她心里转过这么多弯。
他只知道,他娶到了那个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冉老师。
“六八年,我去找李怀德帮忙。”马华说,“我那时候手艺在厂里也算数一数二,李主任想用我,我就提了个条件,把秋叶调回学校。”
他顿了顿。
“李主任答应了。”
周瑾点点头。
李怀德不傻。
那个年头,轧钢厂近万张嘴要吃饭,一个好厨子值多少,他心里有数。
卖个人情,换马华死心塌地给他干,这帐怎么算都不亏。
至於李怀德,这人跟原剧里一个样,那十年里没少捞,手伸得长长的。
等风头要变了,他脚底抹油,带著钱跑得乾乾净净,连影都没留下。
“六八年结的婚,”马华说,“明年就十五年了。”
他看了一眼冉秋叶,眼角带著细细的笑纹。
冉秋叶没理他,把剔好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周瑾没再问。
他把杯中酒饮尽,搁下杯子。
窗外的阳光从老槐树叶子缝隙漏下来,一地斑驳的光影。
周既明和周未晞跟马华的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著跑,周衍站在廊下看著,一脸嫌弃弟弟妹妹幼稚,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何雨水靠在门边,跟秦大姐聊著这些年的变化。
秦大姐说,胡同口那家副食店拆了,原址盖了新楼。
对面那棵老槐树还在,夏天还是有人在那儿下棋。
她说著说著,忽然指著窗台上那盆文竹。
“小周,这是你当年留下的。
雨水走的时候托我照看,我不敢怠慢,年年换土、勤浇水,冬天搬进屋,夏天才端出去。
你看,它还活著呢。”
周瑾走过去。
那盆文竹养了十五年,枝蔓从窗台垂到墙角,层层叠叠的绿,油亮油亮的。
他伸手碰了碰那根最长的藤蔓。
它还活著。
周瑾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他说:“秦大姐,这盆文竹,辛苦你照顾了,我想要带走可以吗?”
秦大姐连声说好,眼里却有泪光。
马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师姑,师姑父,”他低声问,“你们这次回来……还走吗?”
周瑾沉默了几秒。
“要走。”他说,“应该还有一两个星期就要回香江。”
马华没说话。
“放心,以后我们会常回来的。”周瑾看著那盆文竹,“毕竟我们这次回来是投资的,而且我们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周瑾放下酒杯,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马华,我打算在四九城开家饭店。”
马华愣了一下。
“师姑父,你要开饭店?”
“没错,”周瑾说,“地方我来找,装修我来弄,本钱也全是我的。
你带著徒弟,负责后厨;冉老师有学问,帐目归她管。
孙叔、秦大姐,你们两家各出两个人,做服务员。
到时候利润这么分:我拿六成,马华两成,孙叔和秦大姐你们每家一成。
大伙儿觉得怎么样?”
话一落地,三家人全愣了,一时谁也没接上话。
马华张了张嘴,跟让饭噎著似的。
冉秋叶在旁边轻轻扯他袖子,他没动。过了好半天,才闷声问出一句:
“师姑父……您这是,接济我吧?”
周瑾看著他。
“我接济你什么?”他说,“你手里有手艺,就算没我,攒两年钱自个儿也能支个摊子。
我找你,是因为四九城这地界,开饭店这事,我能信得过的就你一个。”
马华没吭声,眼眶却红了。
冉秋叶替他点了头:“周先生,这店我们接。”
见冉秋叶应了,孙叔和秦大姐也跟著答应下来,对著周瑾谢了又谢,话里话外都是感激。
周瑾只是点点头。
有些话他没往外说。
这家店,他压根没打算靠它挣钱。
说到底,是谢孙叔、秦大姐那几年帮忙照看房子,一直守著没动。
至於马华——他是真心觉得这人值得。
周瑾顺嘴把心里那事儿给说了——他想把这整座四合院买下来。
马华一听,二话不说就点了头。
另外那两家,孙叔和秦大姐,也赶紧接话,说那他们这阵子就找房,儘快搬,不给添乱。
周瑾摆摆手,把人拦下了。
“我不是催你们搬,不著急。”
他声音不高,但稳得很。
“我这趟回来,说白了就是看看投资环境,不是长待。
你们先帮我跟院里各家透个话,房子我按市场最高价收,不压价,不磨嘰。”